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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群山回唱-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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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活该受到这种谴责,让我感到内疚,因为心照不宣的过错,因为那些从未受到正式控告的罪行。即使我真的把故事讲下去,在我自己听来,它也没什么劲了。它根本比不上妈妈和萨丽娅的扶手椅大戏。

“她叫什么来着?”妈妈现在问道,“帕丽什么的,对吗?”

我和妈妈说过纳比的事,他是我亲密的朋友。对他的生平,她只知道大概的情况。她知道他在遗嘱中把喀布尔的房产留给了外甥女,在法国长大的帕丽。可我没和妈妈讲过妮拉·瓦赫达提,没讲过她丈夫中风后,她离家出走,去了巴黎,也没说过纳比对苏莱曼几十年的照料。那段历史。太多去而复返重合。一如在朗读你自己的起诉书。

“帕丽。对。她人很好。”我说,“很热情。特别是对一个学者来说。”

“她干什么的来着,化学家?”

“数学家。”我说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雪又下起来了,下得不大,小小的雪花在黑暗中旋舞,轻轻撞着我的窗。

我对妈妈讲起了帕丽·瓦赫达提最近的来访,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来的。她实在很可爱。文静,苗条,白头发,长脖子,脖子两边各有一条蓝色的静脉,亲切的微笑,露出大大的齿缝。她好像有点儿脆弱,比实际年龄显老。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尤其是两只手的骨性突起。功能还在,但那一天终将到来,她自己也知道。这让我想到了妈妈,她将来也会有那一天。

帕丽·瓦赫达提和我在喀布尔的房子里待了一个礼拜。她从巴黎一过来,我就领着她,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她上一次看见这房子,还要回溯到1955年,可是相当意外的是,她对这地方,对它的整体布局有着鲜活的记忆,比如说,客厅和餐厅之间有两个台阶,她说她曾坐在这儿,在一束上午九十点钟的阳光下读书。她很吃惊,因为和记忆中相比,这房子实际上如此之小。我带她上楼时,她知道哪一间曾经是她的卧室,不过现在是我的一位德国同事住在里面,他为世界粮食计划署工作。我记得,她看到卧室角落那个矮矮的小衣橱时,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童年时代所余不多的纪念。我记得它,纳比死前留给我的便条里写过。她蹲到它旁边,手指抚过龟裂的黄色漆皮,抚过橱门上褪色的长颈鹿和长尾巴猴子。她朝我仰起脸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含着少许的泪,然后她问我,非常腼腆和过意不去,问她可不可以把它运回巴黎。她提出来由她出钱,再买个新衣橱。这是她想从房子里带走的惟一一件东西。我对她说,我很高兴为她效劳。

最后,帕丽·瓦赫达提动身没过几天,我便运走了衣橱,除此之外,她回法国时什么也没拿,只有苏莱曼·瓦赫达提的速写本,纳比的信,还有她母亲妮拉的几首诗,这是纳比保留下来的。另外,她此行期间对我的惟一请求,就是安排她乘车,去一趟沙德巴格,好看一看她出生的村子,她也希望能找到她的异母弟弟伊克巴尔。

“我估摸,她一定会把这房子卖掉。”妈妈说,“现在房子是她的了。”

“她说只要我愿意,我可以一直住下去,真的。”我说,“不收房租。”

我几乎能看到妈妈不相信地紧紧抿起了嘴唇。她是岛上人。她怀疑所有大陆人的动机,对他们明显的善意之举总是斜眼相看。我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为什么总有一天,只要得到机会,我非离开蒂诺斯不可。这就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听到别人这样讲话,我常常会陷入失望。

“鸽房弄得怎么样了?”我换了个话题问道。

“我得歇歇了。这事把我累得够呛。”

六个月以前在雅典,一位神经专家给妈妈做出了诊断。是我坚持要她去看医生的,因为萨丽娅告诉我,妈妈总是颤搐,抓不住东西。萨丽娅带她去的。自从看过了那位神经专家,妈妈一直手脚不停。我从萨丽娅发给我的电子邮件里得知了这些事。重新粉刷房子,修补漏水的地方,哄着萨丽娅帮她,在楼上打了个全新的壁橱,连房顶上破损的木瓦也想换掉,幸亏萨丽娅让她住了手。现在是鸽舍。我仿佛可以看见,妈妈把袖子高高挽起,手拿锤子,汗流浃背,敲着钉子,用砂纸打磨木板,和她日益退化的神经系统赛跑,趁着还有时间,让每一条神经都物尽其用。

“你什么时候回家?”妈妈问。

“快了。”我说。去年她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说的也是快了。自从上一次回蒂诺斯,已经过去了两年时间。

短暂的停顿。“别等太久。我想看看你,趁他们还没给我绑上铁肺。”她大笑起来。这是她的老习惯了,面对霉运开个玩笑,插科打诨,哪怕流露出最轻微的自伤自怜,也要对自己加以鄙视。它还有一种自相矛盾的效果,按照我的测算,它既缩小了不幸,又放大了不幸。

“如果可以的话,回来过圣诞节吧。”她说,“一月四号之前回来,哪一天都行。萨丽娅说那一天希腊有日食。她从互联网上读来的。咱们一起看日食。”

“我尽量,妈妈。”我说。

这就像有天早晨醒来,发现一头野兽在家里徘徊。我觉得哪儿都不安全。她在这儿,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拐角,无声地踱着步,悄悄地逼近,永远用一块手帕擦拭着脸颊,抹去嘴里不断流出的口涎。我们的房子空间狭小,逃开她是不可能的。我尤其害怕吃饭的时间,到时候就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奇景:萨丽娅撩起面罩的底边,将一匙又一匙的食物送入口中。看到这一幕,听到这声音,我肚子里真是翻江倒海。她吃起东西来声音很响,嚼到一半的食物老是湿答答的,啪的一声,掉到盘子里,桌子上,甚至地板上。任何液体,哪怕是汤,她都必须用吸管来喝。吸管平时就放在她母亲的手提袋里。她用吸管嘬肉汤,嘬得吱吱唧唧,咕咕噜噜,而且总要把面罩弄脏,肉汤顺着下巴往下流,流到她脖子上。第一次,我要求离席,妈妈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所以我就训练自己挪开目光,听而不闻,可这并不容易。有时我走进厨房,她也在那儿,坐得笔直,玛达丽娜正在往她脸上抹药膏,预防皮肤发炎。我开始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算着日子,妈妈说过,玛达丽娜和萨丽娅只待四个星期。

我希望玛达丽娜是一个人来的。我喜欢玛达丽娜。我们,我们四个,坐在我家大门外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她喝着咖啡,一支接一支地吸着香烟,脸上的棱角掩映在我家橄榄树的树阴下,金色的草帽戴在她头上,本该显得滑稽可笑——谁戴都会可笑的,比如妈妈,可是玛达丽娜不一样,对她这样的人来说,优雅来得不费吹灰之力,仿佛这是一门与生俱来的技艺,就像你有本事把舌头卷起来。和玛达丽娜在一起,从来不会无话可说,故事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流淌而出。有天上午她和我们谈起了她的旅行,比如说去安卡拉那一次,她在恩古里苏河边闲逛,喝掺了拉克酒的绿茶,还有一次,她和贾纳科斯先生去肯尼亚,骑在大象背上,在多刺的金合欢树之间穿行,甚至坐下来,和当地的村民一起,喝玉米粥,吃椰浆饭。

玛达丽娜的故事唤醒了我心里长久以来的躁动。我总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冲出家门,闯荡世界,勇往直前。相形之下,我在蒂诺斯的生活就显得过于平凡。我预见到自己的人生慢慢展开,不过是一片虚无,没完没了地向外延展,所以我干脆把自己在蒂诺斯度过的大部分童年岁月付诸蹉跎,我感到我是自己的一个替身,一个代理,仿佛那个真正的自我在别处栖息,等待着有朝一日,能与这个晦暗、空洞的自我复合。我觉得我是孤岛上的逃奴,自己家里的流亡者。

玛达丽娜说,在安卡拉的时候,她去过一个叫库乌卢公园的地方,看天鹅在水中游来游去。她说那水光让她目眩神迷。

“我开始狂想了。”她大笑着说。

“你没有。”妈妈说。

“老毛病了。我说得太多了。我原来总是这样。你还记得我给咱俩惹了多大的祸吗?我在课堂上说起来没完。你从来都不犯错误,奥蒂,你那么认真,那么好学。”

“很有趣,你的故事。你的生活很有趣。”

玛达丽娜眼皮一翻。“得了,你知道中国人的诅咒'5'。”

“你喜欢非洲吗?”妈妈问萨丽娅。

萨丽娅拿手帕捂住脸,没有回答。我很高兴。她说起话来会发出最古怪的声响,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音色,一种奇特的混合,既像大舌头般口齿不清,又好像着嗓子里含着漱口水。

“哦,萨丽娅不喜欢旅行。”玛达丽娜说着,掐掉了香烟。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相。她看都没看萨丽娅,完全不需要她的同意或反对。“她还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嗯,我也没有。”妈妈还是对萨丽娅说,“我喜欢待在家里。我猜我只是从来没找到什么理由,让我非离开蒂诺斯不可。”

“不只是你,”玛达丽娜说,“我也想留下,真的。”她摸了摸妈妈的手腕。“你们知道我走的时候最怕什么吗?我最大的担心?没有奥蒂我可怎么活下去?我发誓,一想到这个我就六神无主。”

“你干得挺好的,看上去……挺好的。”妈妈慢吞吞地说着,从萨丽娅身上挪开了目光。

“你不明白。”玛达丽娜说,我意识到我就是那个不明白的人,因为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我。“要是没有你妈,我根本撑不到今天。她救了我的命。”

“你又开始狂想了。”妈妈说。

萨丽娅仰起脸,眼睛眯着。那是一架喷气式飞机,在天上,在一片碧蓝中,无声地划出航迹,留下一条长长的、雾化的尾巴。

“是我父亲。”玛达丽娜说,“奥蒂从他手里救了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对我讲话。“那是那种天生的恶人。他鼓眼泡子,脖子短粗,脖梗子上长了颗黑痣。还有拳头。砖一样的拳头。他回到家,哪怕一件事都没做,只要听见门厅里他的靴子声,他钥匙的叮当声,他嘴里的小曲,对我就已经足够了。他发火的时候,总是从鼻子里往外喷气,死死地闭着眼睛,好像正在沉思,然后他抹一把脸,对我说:好啊,丫头,好啊,你就知道什么要来了——风暴,风暴就要来了——来了就停不下。没人帮得了你。有时候,他刚开始抹脸,或是朝胡子上喷气,我眼前就黑了。

“我后来也遇见过他那样的男人。真希望我没碰上过这些人。可我碰上了。我算是明白了,你只要稍微看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们全都一样,最多有点儿小差别,只不过有人更圆滑些。他们可能有那么一点儿魅力,或者很有魅力,可以让你上当受骗。可其实呢,他们都是不快乐的小男生,陷在自己的愤怒里不能自拔。他们觉得委屈。他们没得到应该得到的东西。所有人爱他们爱得都不够。他们当然盼着你能爱他。他们想要你搂着他们,摇着他们,抚慰他们。可是把这些东西给他们是错误的。他们接受不了。他们无法接受和自己的需要一模一样的东西。到头来他们会因此恨你。这一切永远没个头,因为他们恨你总是恨得不够。没完没了——那些痛苦,那些道歉,许诺,食言,由此而来的一切不幸。我第一个丈夫就是这样的。”

我目瞪口呆。以前从来没人当着我的面讲过这么坦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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