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远去的背影-第4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如果说,陈伯达、艾思奇等人对“五四”的清算和否定还是零碎的、片断的,那何干之在《近代中国启蒙运动史》中,则对“五四”进行了有系统的清算和否定。何干之写《近代中国启蒙运动史》,就是实践陈伯达提出的“整理和批判戊戌以来的启蒙著作”这一要求。书中第五章“五四新文化运动”,就意在对“五四”进行有系统的批判。何干之这样评说“五四新文化运动”:
所以新文化运动的根本任务,是灌输民主和科学;提倡个人主义,培养新文学。这些都是资本主义文化的主要内容,民主政治是资本主义社会的政体,科学是资本主义社会的灵魂。个人主义,怀疑和评判的精神,是人的解放的基本条件,也是自由竞争在文化上的反映。反对旧伦理,就是反对封建思想。提倡文学改革,是以最适合于口头语的文字来做灌输新思想或评判旧思想的利器。这几种“罪案”(引按:此处借用陈独秀《本志罪案之答辩》中的说法),正确点说,文化使命,就是适应着民主运动的启蒙工作。民主、科学,人的解放,反对礼教,文学改革,谁敢说不是资本主义的文化运动。'24'何干之在这里对“五四”的否定,真可谓不留情面、不要遮掩了。民主、科学、个人主义、怀疑的批判精神、人的解放——何干之这样来归纳“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内容,应该说是很准确的。然而,他如此归纳的目的,是要证明这些都是属于“资本主义文化”的范畴,因而是应该否定的。“新启蒙运动”的重要使命,就是铲除“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培育的这种“资本主义文化”。陈伯达还说“德赛二先生”这种“口号”仍须“接受”,而何干之分明认为,连这种“口号”也要抛弃。
陈伯达等中共理论家借救亡之势发动旨在宣传普及“左翼”思想的“新启蒙运动”,此举取得了极大成功,可以说是为党立下了巨大功劳。“风高放火天”。如果说救亡如狂风,那陈伯达等人则十分敏锐地迎风放了一把火。于是,火借风威,迅即成燎原之势。由于“新启蒙运动”以激进的救亡姿态出现,于是便获得了极大的合理性、合法性和“合情性”,对广大民众、尤其是青年知识者有极大的吸引力。“救亡”与“左倾”于是成了同义语,要救亡就必须选择共产党,成为许多人、尤其是青年知识者的共识。被“新启蒙运动”所“启蒙”的李慎之先生在《不能忘记的“新启蒙”》一文中回忆说:“30年代的书店里,左派的书籍越来越多。”“当时上海福州路上书店林立,但是也许除了商务、中华、世界这几家大书店外,都大量出版‘进步书籍’,现在组成三联书店的生活书店、读书生活出版社和新知书店就是其中的最著名者。还有如南强书局、神州国光社等,都出版这类书。”“随着读的书越来越多,马列主义在我思想里的地位也越来越崇高。”“总而言之,‘新启蒙运动’造成了马列主义在中国的强有力的传播。”“我可以以过来人的身份证明……在抗战开始以后,‘新启蒙运动’是大大扩大了而且加深了。由于言论自由空间的扩展,无数共产党员和左翼文化人参加到启蒙的行列中来,千千万万青年知识分子(照当时延安的标准,从正式的大学毕业生到好歹念过几年书的小青年统统叫做‘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自愿接受这样的‘新启蒙’,跨度大到现在70岁以上至90岁以下长达20岁的这个年龄段。其中许多人最后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大大壮大了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后期和解放战争时期,‘新启蒙’的成就表现为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以至被毛泽东称为是‘第二条战线’。”'25'
有许多资料可直接或间接地说明,“新启蒙运动”展开后,“左翼”书籍是如何普及。1936年10月22日,尚在陕北保安(两个多月后迁延安)的毛泽东,给在西安做“统战工作”的叶剑英、刘鼎写信,布置了这样的任务:“要买一批通俗的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及哲学书,大约共买十种至十五种左右,要经过选择真正是通俗的而又有价值的(例如艾思奇的《大众哲学》,柳湜的《街头讲话》之类),每种买五十部,共价不过一百元至三百元,请剑兄经手选择,鼎兄经手购买。在十一月初先行买几种寄来,作为学校与部队提高干部政治文化水平之用。”'26'毛泽东令从西安购这类通俗的“左翼”书籍,供干部学习,固然说明了这类书籍怎样影响了延安的干部,但也同时说明了,在国民党统治区,这类书如何多见。
其实毛泽东本人也是“新启蒙运动”的巨大受惠者。到达陕北前,毛泽东在党内一直受着留苏派的理论压迫。王明、博古等“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杀回国后,更是视毛泽东为不懂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土包子”。“山沟里怎么能出马克思主义?”——面对这样的诘问,毛泽东只能哑口无言。“遵义会议”上毛泽东夺取了军事上的话语权,后来,政治上的话语权也逐渐夺得,但在“延安整风”前,理论上的话语权一直在博古、张闻天等人手里。1937年11月,王明以共产国际钦差大臣的身份到达延安,更让毛泽东感到沉重的理论压力。理论上的劣势,一直是毛泽东的软肋,当然也是他巨大的心病。到达陕北前,客观条件不容许毛泽东在理论上武装自己。到延安后,这样的客观条件可以说是充分具备了。国共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使得毛泽东可以安全、安心、安稳地在延安安营扎寨;三个师派出去了,也无须多操心抗战的具体事情。时间大大地有了。而各种宣传、讲解马克思主义的小册子又大量出现,也给毛泽东在理论上的补课提供了极大便利。几乎所有毛泽东的传记和关于毛泽东读书生活的著作,都要说到延安时期毛泽东废寝忘食地攻读马列主义的理论,而这时期出现的“新启蒙”著作,无疑也在他攻读的范围之内。他写信令叶剑英、刘鼎选购这类书,说明他对这类书相当熟悉。抗战爆发后,陈伯达、艾思奇、何干之都到了延安,陈伯达还成为毛泽东的秘书。从这时期他写给这些人的信可看出,他不但读他们的书,还时常向他们“讨教”、与他们切磋。例如,1937年9月,毛泽东曾给艾思奇写了这样一封信:
思奇同志:
你的《哲学与生活》是你的著作中更深刻的书,我读了得益很多,抄录了一些,送请一看是否有抄错的。其中有一个问题略有疑点(不是基本的不同),请你再考虑一下,详情当面告诉。今日何时有暇,我来看你。'27'
《哲学与生活》是艾思奇继《大众哲学》之后,以答读者问的形式写的一本宣传“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书,1937年4月由上海读书生活出版社出版。这是典型的“新启蒙”读物。毛泽东不但细读,竟然还作摘录,竟然还把摘录送请作者审阅,竟然还预约时间登门求教,可见学习态度之认真诚恳。这时候,是淞沪抗战正激烈的时候,毛泽东却有时间和心情研究这样的东西,也算是一种福气。一番“恶补”后,毛泽东推出了《实践论》、《矛盾论》、《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一系列理论著作,终于在理论上也击败了留苏派,确立了思想权威的地位。所以,“新启蒙运动”其实也是“毛泽东思想”的重要来源。
2008年1月14日
'1'李慎之:《不能忘记的“新启蒙”》,《炎黄春秋》2003年第3期。
'2'盛岳:《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东方出版社2004年1月版,第251—252页。
'3'曹仲彬、戴茂林:《王明传》,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年5月版,第254页。
'4'《中共党史教学参考资料(一)》,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46—547页。
'5'《中共党史教学参考资料(一)》,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548页。
'6'《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问题的文献资料》,第二辑,第391页。
'7'《共产国际有关中国革命问题的文献资料》,第二辑,第448页—449页。
'8'杨奎松:《国民党的“联共”与“反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8年第1版,第310页。
'9'曹仲彬、戴茂林:《王明传》,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年5月版,第288页。
'10'周国全、郭德宏、李明三:《王明评传》,安徽人民出版社1989年5月版,第290页。
'11''苏'崔可夫:《在华使命》,新华出版社1980年9月版,第36页。
'12'周天度、孙彩霞:《救国会史》,群言出版社2008年3月版,第10页。
'13'《清华大学校史稿》,1981年2月版,第258页。
'14'周天度、孙彩霞:《沈钧儒传》,人民出版社2006年7月第1版,第116页。
'15'夏衍:《懒寻旧梦录》,三联书店1985年7月第1版,第293—294页。
'16'萧三:《给左联的信》,陈瘦竹主编:《左翼文艺运动史料》,南京大学学报编辑部出版,1980年5月版。
'17'夏衍:《懒寻旧梦录》,三联书店1985年7月第1版,第298—299页。
'18'《救国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10月版,第81页。
'19'《何干之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版,第400页。
'20'《何干之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版,第418—419页。
'21'曹仲彬、戴茂林:《王明传》,吉林文史出版社1991年5月版,第261页。
'22'《何干之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版,第414页。
'23'《何干之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版,第414—415页。
'24'《何干之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年12月版,第340页。
'25'李慎之:《不能忘记的“新启蒙”》,《炎黄春秋》2003年第3期。
'26'《毛泽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重印,1984年1月版,第80页。
'27'《毛泽东书信选集》,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人民解放军出版社重印,1984年1月版,第112页。
《敌乎?友乎?》的前因后果
1935年2月9日,鲁迅在致萧军和萧红的信中,写下了这样一番话:“前几天大家过年,报纸停刊,从袁世凯那时起,卖国就在这时候,这方法流传至今,我看是关内也在这爆竹声中葬送了。你记得去年各报上登过一篇《敌乎?友乎?》的文章吗?做的是徐树铮的儿子,现代阔人的代言人,他竟连日本是友是敌都怀疑起来了,怀疑的结果,才决定是‘友’。将来恐怕还会有一篇‘友乎,主乎?’要登出来。今年就要将‘一二八’‘九一八’的纪念取消,报上登载的减少学校假期,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们说话改头换面,使大家不觉得。‘友’之敌,就是自己之‘敌’,要代‘友’讨伐的,所以我看此后的中国报,将不准对日本说一句什么话。”
从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到1937年的“七·七事变”,这五六年的时间里,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面对日寇的鲸吞蚕食,面对日寇的步步进逼,采取了妥协、隐忍的政策,再二再三地逆来顺受,再三再四地忍辱含羞。甚至日本方面要求中国政府限制、取缔报刊上的反日言论和社会上的反日行动,中国政府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