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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后一个匈奴-第40章

小说: 最后一个匈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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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女子,你疯了!”窑外传来了杨老太太的骂声。原来,她发现了丢在炕沿上的大辫子,现在提着辫子,出来寻杨蛾子。
  听到骂声,杨蛾子搬住伤员的肩膀,在他脸上,匆匆地亲了一口,然后转过身,一阵风似的跑了。
  时令接近初夏了。天气慢慢地热起来。吴儿堡川道里的那条小河,开始发出淙淙的流水声。青蛙也在夜晚,不歇气地叫起来。青草开始露出地面,山冈披上了一层浅浅的新绿,在那新绿中间,往往会有一团鲜艳的红色,那是山桃花。牧羊人赶着羊群,在这嫩绿之间游弋,轻风吹来,送来羊只那撩拨人心的骚味。
  这是一个美丽的晚上,喝过汤以后,蛾子陪着伤兵,在畔上的碾盘上坐着。最初是农人们吆着牲口,扛着犁杖,从那高高的山峁上,忽悠忽悠地过去了,接着是憨憨,赶着一群喧喧闹闹的羊只,从大路上进了村子,最后,一切便都静寂下来,只有那西天的晚霞,在垴畔上边的浮山上燃烧着,将它的玫瑰色的光芒,填满了这吴儿堡附近的沟沟洼洼,给这单调的景色,带来一种虚幻的梦境。星星也一颗接一颗地出来了,为数不多的星星,在那深不可测的遥远天际闪烁着,偶尔有一颗流星,斜斜地滑下来。
  伤兵为蛾子讲了许多的战斗故事。作为对等原则,蛾子也为伤兵,唱了许多的陕北民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十分亲密,亲密到可以唱那些酸曲的程度了。原来,在唱酸曲方面,杨蛾子也是一把好手。其实,在每一个外表一本正经的姑娘的内心深处,谁没有产生过非分之想,谁没有萌动过那种有些轻浮的念头呢?只是当她们在没有遇到可心的人以前,严格地把握自己,而将那些伴随着她们成熟过程的,给她们以耳濡目染的酸曲,毫不动容地装进心里,以便有一日对着心上人吟唱。
  “那是一首叫《大女子要汉》的酸曲,我从十三上就会唱了,”杨蛾子盯着变幻无穷的夜空,深情地说道,“只是,我会唱是会唱,可从来没有给一个男人唱过!我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窝,一边流眼泪,一边低声唱,或者,在山上受苦的时候,瞅瞅四下里没人,扯开嗓子吼上一阵。伤兵大哥,这歌酸着哩,你听了不要笑话我!”
  蛾子说着,朝窑里瞅了一眼,看杨老太太不知在窑里忙活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和伤兵,于是胆子大了,清清嗓子,唱了起来:
  十七八女娃门前站,
  公鸡倒把个母鸡断,
  女娃泪不干。
  哎哟,
  女娃泪不干!
  娘问女娃为啥哭,
  没吃没喝有你大,
  针线不会有妈妈。
  哎哟,
  针线不会有妈妈!
  每一段歌词完了后,都有一句撒娇似的“哎哟”作为副词。如果配上简谱,这“哎哟”是这样唱的: 。伤兵听得有些呆了,从那柔美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女性的温柔和渴求。他对陕北话应该说有一点顺耳了,只是,这个“公鸡倒把母鸡断”的“断”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打断了杨蛾子的歌唱,请教这个字。“这还不明白吗?”杨蛾子羞红着脸说,“断,就是‘撵’,就是‘赶’,就是想要……‘踏蛋儿’!”杨蛾子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眼,她不说了。不过伤兵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说:“噢,女娃家站在自家窑门口,看见公鸡在撵着母鸡,于是动了心思。”
  “你还让我唱耶不唱!平白无故地打断人家的话,我不唱了!”杨蛾子说。
  伤兵见了,赶紧央告他,说自己再也不插杠子了。
  “这就好!”杨蛾子说。说罢,续上前面的,又唱起来———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奴家长得个这么大,
  不给奴家寻婆家。
  哎哟,
  不给奴家寻婆家!
  叫一声女娃我告诉你,
  一来为你真小哩,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哎哟,
  二来妈妈舍不得你!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我嫂嫂和我同年岁,
  人家妈妈咋舍得?
  哎哟,
  人家妈妈咋舍得!
  叫一声女孩你听话,
  你大大回来寻个女婿,
  秋后再出嫁你。
  哎哟,
  秋后再出嫁你!
  叫一声妈妈我告诉你,
  你和我大大同床睡,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哎哟,
  我咋能等到秋后去!
  叫一声女娃没黄水,
  院邻家听见欺杀你,
  不怕人家笑话你?
  哎哟,
  不怕人家笑话你!
  叫一声妈妈你听话,
  女娃我今年刚十八,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哎哟,
  一心就想抱个娃娃!
  歪说好说你没血鬼,
  你大大回来要打你,
  妈妈我不拉你。
  哎哟,
  妈妈我不拉你!
  三打两打尽他打,
  人要眉眼做什么?
  我的就儿妈妈。
  哎哟,
  我的就儿妈妈!
  撩起个棍子拉下打,
  叫你死在这个家,
  不叫你寻婆家。
  哎哟,
  不叫你寻婆家!
  唱到这里,杨蛾子的歌声停了下来。这次,不是人家伤兵插一杠子,又有什么问题要提,而是蛾子主动停了下来。伤兵正听得出神,见歌声突然停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完了。“没有!”蛾子笑着说,“还长着哩,歌词太脏了,什么‘坏了身子’呀,难听死了,你不怕羞,我还怕羞哩!不过———”蛾子接下来说:“有新歌词,刚流行起来的,革命内容,我把这个给你唱唱,好吗?”
  “好,小妹妹!”伤兵答道。这次,他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捉住了蛾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让蛾子坐在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腿上。夜色温柔,现在,那两个遥远的风流罪人所曾经体验过的感觉,不可遏制地来到了这两个身份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杨蛾子继续唱道———
  一蹦蹦在区政府,
  进了个门来当地上站,
  区长把我看。
  哎哟,
  区长把我看!
  区长开言同志你听,
  有什么问题你谈精明,
  冤枉不办人。
  哎哟,
  冤枉不办人!
  我大我妈老脑筋,
  政府的号召他不听,
  压迫得活不成。
  哎哟,
  压迫得活不成!
  我大我妈要财礼,
  给奴家寻了个疤女婿,
  奴家我不愿意。
  哎哟,
  奴家我不愿意!
  耳又聋来眼又花,
  满嘴长一口大酥牙,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哎哟,
  脊背上背个大疙瘩!
  隔壁有个王大妈,
  她的儿子十七八,
  心里就有个他。
  哎哟,
  心里就有个他!
  区里介绍县里批,
  我们两个都愿意,
  心里真满意。
  哎哟,
  心里真满意!
  结罢婚儿拉回走,
  我大大门口把我们看,
  寻得一个穷光蛋。
  哎哟,
  寻得一个穷光蛋!
  进你个门来拉上看,
  脚底下只有一点炭,
  灶火也搭不严。
  哎哟,
  灶火也搭不严!
  两双筷子两只碗,
  后面无锅盖石板,
  怀前把小锅安。
  哎哟,
  怀前把小锅安!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明天亲戚都来看,
  这事情咋价办?
  哎哟,
  这事情咋价办?
  叫一声丈夫把话听,
  大街镇上买花生,
  牢牢记在心。
  哎哟,
  牢牢记在心!
  一条纸烟两把茶,
  瓜子花生拿手抓,
  腔子上又戴花。
  哎哟,
  腔子上又戴花。
  政府给地二亩半,
  叫我们二人好好干,
  争取当模范。
  哎哟,
  争取当模范!
  身上又穿烂布衫,
  上下擦了个稀巴烂,
  浑身出了汗。
  哎哟,
  浑身出了汗!
  大锄锄来小锄砍,
  人进庄稼看不见,
  能打十来石。
  哎哟,
  能打十来石。
  红旗绿旗满天飘,
  锣鼓大钹一哇声,
  天下都有名。
  哎哟,
  天下都有名!
  酸曲到这里就唱完了。有些冗长,正如杨蛾子所说,这后半部分的革命的内容,是临时加上去的,这内容反映了当时根据地(后来叫解放区)老百姓的生活,也在一定程度上,为后来在解放区广泛开展的生产自救运动预兆了先声。当然,增加了这些内容后,它就使原先妙趣横生的题材,显得有点一本正经了,用杨蛾子的话说,就是不够酸了。这使杨蛾子有些担心,担心伤兵大哥的期望值太高,这首过于冗长的酸曲,他会不喜欢的。
  杨蛾子的担心多余了,伤兵很喜欢它,经历了残酷的战斗,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洗礼之后,现在,一位姑娘坐在他的腿上,并且用那柔美的女中音,为他哼着这些奇异的歌曲,光这一点,就足以使他满意了。他这时候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地安静了下来,习惯了这安宁的平和的环境,和这世外桃源一样的生活,他甚至担心自己的伤好得太快,那样就会离开吴儿堡。
  一个初夏的夜晚过去了。杨蛾子听见母亲在窑里唤她,这时她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深了,并且意识到自己是坐在伤兵的腿上的,于是她吓了一跳,她说:“我得回窑里去了,伤兵大哥。明晚上我再给你唱吧!”说完,她从伤兵的腿上溜了下来。
  杨蛾子抬脚要走,这时,她听见背后“哎哟”了一声,就像她歌词中的副歌“哎哟”一样。她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伤兵大哥栽倒了。杨蛾子赶紧走过去,扶住他。她埋怨自己走得太急,忘了照顾伤兵这个责任。———伤兵在砬盘上坐得太久了,或者说,一只腿有伤,而另一只腿,被蛾子压麻了,因此,当他一闪身子往起站时,没有站稳。
  蛾子扶着伤兵,向偏窑里走去。走到偏窑门口,她取出胳膊,就要离去时,伤兵拽住了她的胳膊。伤兵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蛾子说:“蛾子,你能不能到我窑里来,将那首酸曲———改编前的那一部分唱给我听。我不嫌脏!”
  听到这话,蛾子站住了,她转过身子,愣了一下,接着伸开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伤兵。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少女的感情,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时刻,因了这句话,一下子喷发出来了。她搂住伤兵的腰身,将两片火热的嘴唇,紧紧地胶在伤兵的嘴唇上,最后,他们不是用手,而是用脚,将门轻轻地挑开,然后歪歪斜斜地,一个拥着一个,进了偏窑。
  “我爱你,我要把身子给你!自从你骑着高头大马,在吴儿堡的川道里一出现,我就明白了,你是来勾我魂的!”窑里,传来杨蛾子喃喃的低语。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杨蛾子才偷偷地溜出了伤兵的窑洞,抱着外衣,回到自家正窑。母亲睡得正香,连灯也没有点,她拉开被子,黑摸着,睡下了。
  一个处在这种年龄的女性,一旦爱上一个人,一旦初尝了那初夜的滋味,那情形是可以想见的。对于我们的杨蛾子来说,她将把自己漫长苦难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伤兵以前的阶段和遇见伤兵以后的阶段。她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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