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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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毕竟是有限度的。见海瑞始终闭目端坐一言不发,谭纶站起来了:“不用想了。我谭纶奔走于朝野,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向裕王爷他们推荐了你海刚峰和王润莲。尤其是剐峰兄,你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得到了皇上这道旨意,已经是有大功于社稷了。救新民于水火,清君侧于一役,这都是最后一战,听赵中丞的,我们戮力同心吧!”
海瑞终于睁开了眼睛。
王用汲端到嘴边的杯子停了,定定地望着海瑞。
海瑞:“我现在不能说答应你,也不说不答应你。谭大人,上谕派我们来审案,如果还没有审就定了案,何必还要我们来审,朝廷下一道旨意就行。”
这可是驳不倒的理,谭纶刚才还慷慨激昂,一下子尴尬在那里。
王用汲不得不说话了:“谭大人说的是为了谋目,刚峰兄说的是如何正道而行。
既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们好好审案就是。“
谭纶想了想,望向海瑞:“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们都是我举荐的人,我既是为国荐贤,也得为友谋身。刚峰兄,你不要让我为难。”
“先审案吧。”海瑞也站了起来,“只要真正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我知道该怎么做。”
浙江臬司衙门大牢甲号提审房
这里审的是郑泌昌。
郑泌昌已经不能跪了,被允许带着刑具坐在地上,微闭着两眼,只见嘴动,不闻其声,像是一个老人在跟毫不相干的人闲话多年的往事。这种景象不由人立刻联想到两句唐诗:“白头宫女在,闲坐话玄宗。”
一张大案,谭纶坐在中间,锦衣卫头儿和另一个锦衣卫坐在他的两边。记录口供的书吏坐在侧面的一张小案前,一边流着汗一边疾速地记录着。
郑泌昌的嘴在慢慢述说,谭纶和两个锦衣卫还有那个书吏却越昕越惊。
谭纶一动也不敢动,只两眼闪着光紧盯着他。
两个一向冷酷如石的锦衣卫,这时也沉不住气了,都把茶碗端在手里。锦衣卫头儿揭开茶碗盖只不停地赶着水面的浮荼,一口也不喝。另一个锦衣卫却一口一口地喝茶,喝完了自己拎起壶续上又喝。
郑泌昌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书吏吓得站起来了,汗水蒙住了他的眼,他用左手的衣袖揩了下眼睛,望向谭纶,声音发颤:“大、大人,这样的话小人实、实在不敢记、记录…”
谭纶的脸已经铁青,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书吏的话,目光望向了锦衣卫头儿。
“那就先停下,刚才那一段也不要。重审。”锦衣卫头儿说着,将茶碗猛地搁向大案,竟然溅出了茶水。
“重审我也是这些话。”郑泌昌慢慢睁开了眼,望向谭纶和两个锦衣卫,“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各位大人,大明朝可不只我一个郑泌昌,换上谁来做这个官都只能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做。谭大人,你现在已经是浙江按察使,干上一年半载你就明白了。”
“住口!”谭纶也被他激怒了,“你是衣冠禽兽,大明朝的官员都是禽兽吗!”
郑泌昌:“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眼上绣的是兽。谭大人,二位上差,我大明朝一个大学士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五十八两,我当了巡抚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余两。一头鹰一只虎靠这些俸禄也吃不饱。穿上这身袍服,你们说哪一个不是衣冠禽兽?”
哗的一声,锦衣卫头儿手里那碗茶水带着茶叶飙成一条水线泼向了郑泌昌的脸。立刻,他满脸都沾满了水也沾满了茶叶!
郑泌昌坐在那里慢慢抹掉了脸上的茶水,望向泼他的锦衣卫头儿:“上差,你今天这样对我,明天别人就可能这样对你,何必如此?”
锦衣卫头儿倏地将茶碗向郑泌昌脸上掷去,那只茶碗挟着一股劲风不偏不歪正砸在郑泌昌的嘴上,郑泌昌仰面倒了下去。
谭纶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望向躺在地上的郑泌昌。
郑泌昌仰面躺在地上,嘴里流出血来,接着那张嘴看着就肿了。
锦衣卫头儿:“狗娘养的!贪饱了吃肥了,这时却把事情四处里海扯,竟然还敢往皇上身上扯!老子告诉你,唐朝宋朝最多是诛灭九族,我大明朝可以灭你的十族!”
躺在地上的郑泌昌嘴里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血水,嘴肿得更大了,身子也在一下一下抽搐。
谭纶必须控制局面了,立刻命那书吏:“扶起来,看他怎么样了。”
那书吏慌忙走了过去,捧起郏泌昌的头又顶着他的背扶他坐起。郑泌昌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水,血水里竟还有几颗牙!
谭纶阴沉着脸对那个书吏:“让钦犯在口供上按上手模,立刻封存,交赵中丞!”说完一甩手自己先走了出去。
浙江桌司衙门大牢乙号提审房
何茂才跪在那里,那张脸好恐怖!满脸涨血,两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
原来一个锦衣卫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锦衣卫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何茂才被两个锦衣卫掰得身子蜷曲,两只突出的眼兀自倔强地抬望着坐在大案前的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不忍看,慢慢闭上了双眼。
海瑞说话了:“松刑,让他招供。”
两个锦衣卫哪儿听他的,仍然在使着暗劲。一个锦衣卫还问道:“说严嵩就说严嵩,说严世蕃就说严世蕃,为什么往皇上身上扯!”
“还扯不扯了!”另一个锦衣卫接着吼道。
何茂才哪儿还答得出话,满脸的汗像雨一般淋了下来。
海瑞:“我说了松刑让他招供。”
“还敢不敢扯了!”两个锦衣卫兀自不放手,猛喝何茂才。
啪的一声,海瑞猛拍一下惊堂木站了起来:“松刑,让他招供!”
两个锦衣卫这才抬头望向海瑞。
海瑞:“在这里我和王知县是主审官,你们自己就不讲王法,怎么叫钦犯伏法'松刑!”
王用汲也睁开了眼、望向两个锦衣卫:“圣旨可是叫我们审案的,二位上差总应该遵旨办事吧。”
两个锦衣卫这才悻悻地把手一摔,何茂才扑地就趴在地上。
两个锦衣卫都冷着脸又坐回到海瑞和王用汲的两边。
海瑞望向了王用汲,王用汲当然会意:“接着审。”
海瑞转望向趴在地上的何茂才:“何茂才,起来回话。”
何茂才的两条手臂已经不给劲了,这时竟用头顶着地一点点把身子竖了起来,跪
在那里:“你们还要我回什么话?”
海瑞:“如实回话。”
何茂才:“重刑之下焉有实话。”
海瑞:“这话说得对。你在浙江管了四年的刑名,用了多少重刑,屈死多少冤魂!
要想不受报应,你就说实话。实话之下没有重刑。“
何茂才:“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我们知道。”海瑞的两道目光就像两把刀子刺向他,“我问你,你刚
才说,你们于的事都是为皇上干的,皇上什么时候给你下过旨意?“
何茂才:“没有旨意。”
海瑞:“没有旨意你凭什么说是为皇上干的?”
何茂才:“织造局是为宫里当差,内阁也是为宫里当差,织造局和内阁叫我们干的事不是为皇上干的是为谁干的。”
海瑞对记录的书吏:“记录在案。”
“这话不许记!”一个锦衣卫又拍案站起了。
书吏愣在那里。
海瑞:“把供词和笔墨给我。”
书吏连忙将供词笔墨送了过来,放在海瑞的案前。
海瑞:“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书吏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海瑞拿起笔自己开始记录。
两个锦衣卫都站起了:“海知县,这样做什么后果你要明白。”
海瑞:“你们怕担后果可以退出去。”
两个锦衣卫脸色陡地变了。一个锦衣卫对另一个锦衣卫:“我们走!”
两个人带着风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这时伸过手去拿海瑞面前的供纸和墨砚:“你问话,我记录。”
海瑞挡住了他,示之以目:“不用了。我一个人问一个人记,你在边上听着就是。”
王用汲还是一把拿过了供纸墨砚:“钦案不能够问官记录。记录了也不能立案。”
说着又伸手去要他那支笔。
海瑞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将笔递了过去:“好,我问你记。”
浙江巡抚衙门签押房
郑泌昌那份还没审完的口供送到了赵贞吉的案头。
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可看了口供赵贞吉还是触目惊心,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渗了出来。他顺手拿起案上的手帕擦掉了额上的汗,看完了这一页,揭开,看最后一页。
谭纶、锦衣卫头儿和另一个锦衣卫都默默地坐在那里,等着赵贞吉把口供看完。
郑泌昌的口供看完了,赵贞吉望向了谭纶,又望向了锦衣卫头儿:“丧心病狂。二位停止审问是对的。这样的供词万万不能递上去。但钦犯也不能没有供词,下面该如何审,二位不知想过没有。”
“郑泌昌已经不能说话了。”谭纶此时显然心中有些烦乱,“下面只能让他自己写供状。可依我看,叫他写也还是这些东西。”
“那就抓紧先审何茂才。”赵贞吉也感觉到了审案的难度超过了想像,“何茂才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谭纶和锦衣卫头儿当然也不知道。倒是门口当值的书吏接言了:“回中丞大人,审何茂才的两个上差来了,等着见大人呢。”
赵贞吉、谭纶和两个锦衣卫一听便觉得有异,不禁都对望了一跟。
赵贞吉:“海知县和王知县呢,”
当值的书吏:“回中丞大人,海知县和王知县没有看见,只有两个上差在前厅候见。”
赵贞吉:“快请进来。”
浙江臬司衙门大牢乙号提审房
王用汲在记录时也流汗了。记录完这一段话也拿起案上的帕子揩了一下汗。
海瑞又望向了何茂才:“你说毁堤的事是杨金水指使的,有何证据?”
何茂才这是最后一张牌当然咬死了:“没有证据。要证据,你们可以去问杨公公。”
何茂才如此狡赖顽抗把王用汲也激怒了:“何茂才,你也是两榜进士,这个时候把罪证往一个疯子身上推,你不觉得汗颜吗?”
何茂才:“他疯不疯不关我的事。”
海瑞:“你是浙江按察使,当时胡部堂是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这样大的事胡部堂不知道,你也不请示胡部堂,就会听一个织造局总管的话?你以为你这样的供词能蒙混过关吗?”
何茂才咬着牙又想了想:“杨公公当时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们这样干的,我不能不听。”
海瑞:“这个上面是谁?”
何茂才被问住了。
海瑞:“是谁!”
何茂才:“他说的上面我怎么知道。'…
海瑞转对王用汲:“请记录在案。”
王用汲心里痛快些了,飞速记录。
海瑞:“何茂才,我现在把你刚才的供词归纳一遍,你听清楚了。你说今年五月毁堤淹田是杨金水的主意。可杨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