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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大明王朝1566-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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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有蝼家你能替朕当,有些家朕交给了严嵩和徐阶去当,可大明朝最后的家还得朕来当。你去劝酒,他们必然猜想是朕的意思。美酒在前,白刃在后,他们能不想法子对付吗?”
  吕芳连磕丁三个头又趴在地上不再答话。
  嘉靖:“倭寇在东南闹,鞑靼在北边闹,国库又是空的。现在你打回去的供状不但一字未改送了回来,还添上了郑泌昌、何茂才翻供的供词,又添上了对付翻供的另一些供词和证言。毁堤淹田,私放倭寇,贪墨国帑民财,都翻出来了!有辜的无辜的牵涉那么多人,你叫朕这个时候拔出了白刃杀谁是好?”
  吕芳只能重重地又磕丁个头:“奴才无知,犯了大忌,闯了大祸,甘伏圣诛!”
  嘉靖这时已在御案边,信手拈起他画的那张乾卦和写有卦词的御笺轻轻一扔,飘在吕芳面前:“跟朕这么多年了,你也懂得卦爻,参详一下,这个乾卦什么意思。”
  吕芳慢慢捧起那张御笺,跪在那里想了想,答道:“奴才想既是‘元亨利贞’,便含着‘以贞而利’的意思。这是说主子圣明,用了胡汝贞和赵贞吉便无往不利。东南的事有二贞在能够稳住。”
  嘉靖:“这层意思谁也能看得出来。可两个乾卦,乾下乾上又作何解?”
  吕芳的目光又定定地望向嘉靖画在御笺上的那上三横和下三横,冥想着答道:“这是极阳之象。乾上自然指的是主子,乾下指的什么,奴才便参详不透了。”
  嘉靖:“你们要都能参详得透,朕也就枉称了飞元真君。这个乾下指的是海瑞!”
  吕芳一愣,睁大了眼望着嘉靖。
  嘉靖眼睛望向精舍门外将落的月亮:“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竟有如此霹雳手段,可见是个至阳至刚之人。都说朕那个儿子孱弱敦厚,其实也还知人善任。”
  吕芳做恍然状:“主子圣明。”
  嘉靖:“这个人是要杀人的,但现在朕还不能杀人。除了郑泌昌、何茂才,还有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三个为首的奴才,其他的人,这一次朕一个不杀,一个不抓。这个旨意要立刻传知严嵩和徐阶,叫他们清晨进宫。”
  吕芳:“奴一这就去传旨。”
  嘉靖:“你不要去,让陈洪他们去。天也快亮了,你收拾一下去司礼监,半个月不在,那里已经一团乱麻了。”
  西苑司礼监值房外院
  嘉靖时京师官场无不知道两句谚谣:“内阁的云,宫里的风”。做官欲升迁,必须内阁那片云下雨,至于那片云最终能罩在谁的头上,还要看宫里的风把云吹到哪里,这是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意思,再机密的事片刻之间宫里就会传出风来,此风所到之处,谁观知了风向便能趋利避凶。
  半月前吕芳发去守永陵,风吹草偃都倒向了陈洪一边。今夜吕芳被密诏回宫,不到半个时辰这个消息立刻从玉熙宫先吹到了司礼监,东方未白这里已然是晓风浩荡了。
  陈洪恭立在外院门口,石姓盂姓两个秉笔太监恭立在他的两旁,当值的不当值的凡是在司礼监当差的太监都集聚在外院内,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很快,两盏灯笼领着,黄锦搀着吕芳来了。
  “干爹,您老可回来了!”陈洪一撩袍子跪下了,两个秉笔太监也跟着跪下了。
  “老祖宗安好!”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头发出这声问好将天都叫亮了。
  东边天际隐隐显出了一丝亮色,一院子抬着头的低着头的都隐约可见了。
  吕芳还是穿着玉熙宫当差那身便服,站在院门口向里面望去:“这是干什么,该当差的不去当差,都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起来。”
  陈洪和两个秉笔太监站起了,院子里那些太监依然跪着。
  陈洪:“儿子们孙子们日夜惦记着干爹,听说老祖宗回了,便都一股脑自个儿全来了,儿子们也不好叫他们回去。”说着便搀着吕芳走进院门。
  黄锦跟在背后脸上露出了不屑。
  慢慢穿过院子里跪满太监的中间那条石路,吕芳对陈洪说道:“有要紧差使,该当差的留下当差,没事的叫他们都散了。”
  陈洪立刻接言:“老祖宗的话都听到了?当差的留下,其余的散了!”
  四大秉笔太监簇拥着吕芳向内院走去。
  “是!”他们背后这一声应答有些声高有些声低。
  几个今日当值的太监慌忙爬起跟进了内院。
  其余跪了一地的太监这才都慢慢站起了,有些人狠狠地向另外一些太监望去,那些太监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挺胸的先走出了院门,低头的待他们都走了出去,这才蔫蔫地走出了院门。
  玉熙宫殿门外
  徐阶就在西苑内阁值房,召他到玉熙宫步行也就一刻时辰,可陈洪领他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丁,远远地便望见严嵩的那乘二人抬舆已经摆在殿门外的石阶下。
  再仔细望去,严嵩本人也还未进殿,由吕芳陪着站在殿门外煦煦地站着,显然是在等他。
  徐阶停住了脚步,望向陈洪:“怎么能先召严阁老,让他等我,太失礼了。”
  陈洪阴阳地笑着:“首辅自然先召,次辅当然后召,徐阁老这也见怪吗?”
  徐阶知是那日得罪了陈洪,向他漩然一笑:“陈公公说的是。”微微提起袍角加快步速向殿门走去。
  吕芳见徐阶走近,立刻走下石阶迎了过去。
  二人在石阶下目光相碰,徐阶:“圣上的万年吉壤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吕芳简短答了一句,“严阁老已经等了有些时辰了,快进殿吧。”
  徐阶立刻登上石阶:“刚接到召命,阁老恕罪。”
  石阶上的严嵩这时竟伸出了那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来接徐阶。
  徐阶伸出两手登上石阶握住了严嵩伸来的那只手。
  严嵩:“这半月让徐阁老操劳了。”
  徐阶:“好些票拟都压着呢,阁老再不来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吕芳见二人这般情形,沧桑一笑,撩袍先进了殿门,高声奏道:“启奏皇上,严阁老、徐阁老奉旨到了!”
  精舍里立刻传来哨的一记铜磬声。
  严嵩牵着徐阶,徐阶搀着严嵩,半步前后进了殿门。
  玉熙宫精舍门外
  一手牵着,一手搀着,严嵩和徐阶一直保持这个姿态走近了精舍,吕芳微躬着腰站在门外候着二人。
  严嵩、徐阶走到了精舍的门口,该转身在舍外行跪见礼了,可刚一转身,二人便是一惊——嘉靖就站在门槛里边微笑着看着二人!
  徐阶搀着严嵩便要跪下,嘉靖那两幅大袖已经飘了过来,带着一阵风挽往了二人:“不用跪了,都进来吧。”
  两人一直牵着的手这时松开了,各自的一只手被嘉靖两只大袖挽着,二人被挽进了殿门。
  玉熙宫精舍
  嘉靖已经登上了蒲团,盘腿坐下。
  严嵩也被吕芳搀着在右边的矮墩上坐下了。
  徐阶躬身站在左边。
  “吕芳。”嘉靖叫道。
  吕芳:“奴才在。”
  嘉靖:“朝里也就两个微臣了。搬个墩子来,从今日起,徐阁老来见朕也赐个座。”
  吕芳:“是。”答着便去窗前搬另外一个矮墩。
  徐阶连忙又跪下了:“臣也才过花甲之年,怎能受圣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嘉靖:“你受得的,坐下吧。”
  吕芳已经把矮墩搬到了他的身边,徐阶只好又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来望着那个矮墩犹自不肯就座。
  嘉靖:“吕芳,你替朕扶徐阁老坐。”
  “不敢!”徐阶慌忙侧过身子,艰难地挨着那个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嘉靖今日满脸慈蔼,望了望徐阶又望了望严嵩,二人同时屁股离座欠了欠身子才又坐下去。
  “吕芳:”嘉靖又叫吕芳。
  吕芳:“奴才在呢。‘
  嘉靖撩起了自己那件长袍的下幅摆了摆:“朕这件长袍是哪一年做的'”
  吕芳:“奴才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三十七年六月敬制的,到今天也穿了四个年头了。”
  “好记性。”嘉靖夸了一句,随即开始感叹起来,“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可在朕这里,人也是旧的好,衣也是旧的好。用久了就舍不得。“
  一个八十多,一个六十多,二人听了这番温语都感动得立刻又站起,低下了头。
  “坐下,坐下,”嘉靖按了按手,
  二个人都坐下丁。同样的感动,感受却截然不同。在严嵩,这是二十多年的苦劳和曲意逢迎换来的,而且足在化险为夷之际,自然是悲欣庆幸。在徐阶,这既是皇上进一步恩宠自己的信号,可这个恩遇却是以叫他继续和严嵩合作为代价的暗示。裕王的嘱托,高拱涨居正代表清流的殷切期望都在自己身上。圣上的恩宠固然是人臣之望,但出了宫就可能备受朝野佞幸之讥。
  嘉靖也有厚道处,这时目光再不看二人,如述家常般接着说道:“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旧了贴身,人用旧了贴心。就说你们吧,人老了精力当然不济了,可也不会再有其他的奢望,经历的事多了,事君做事就谨慎,就老成,就不惹乱子。当家就得用老人。当然,那些年壮的不高兴了。他们精力旺盛,整日想着往上走,路又被老的挡着,自然就把我们这些老的看作眼中钉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年老的在那些年壮人的眼中都成了贼了。朕也不知道我们这些贼到底偷了他们什么东西。”说到这里一向喜怒无形的嘉靖自己先笑了。
  这些反应数吕芳最快,一刻跟着笑了,而日关的幅度足以提醒二老赶快跟着笑。
  严嵩和徐阶都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里都充满了各人的沧桑。
  “当然,我们这些老的也要识相点。还有句俗话叫做‘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嘉靖依然乱石铺阶,“有些事睁只跟闭只眼吧。他们闹腾他们的去,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严阁老。”
  严嵩屁股微微离座:“微臣在。”
  嘉靖:“今日中冗,敬天修醮,朕还等着你的青词呢。写好了吗?”
  严嵩从袍袖里掏出了早已写好的几页青词双手捧起:“臣确实老了,这篇青词恭撰了三日,昨夜才完稿。就怕难人圣上法眼。”
  吕芳已然接过严嵩的青词转身呈给嘉靖。
  嘉靖本就不愿在这些臣子面前戴花镜,日光满室,严嵩的字又写得大,这时拿着青词飞快地看了起来。
  严嵩低着头。徐阶也低着头。只有吕芳在悄悄地望着嘉靖。
  嘉靖脸上浮出了笑容:“人老了也有老的好处,文章也更老了。徐阎老。”
  徐阶连忙站起:“臣在。”
  嘉靖:“你的青词呢?”
  “有严阁老珠玉在前,臣真怕瓦砾在后,有误圣上敬天之诚。”徐阶一边答着,慢慢从袍袖里也掏出了自己的青词双手呈上。
  吕芳连忙又接过了他的青词转身呈给嘉靖。
  嘉靖一手接过徐阶的青词,一手将严嵩的青词递给吕芳:“朕看徐阁老的青词,让徐阁老也看看严阁老的青词。”
  “是。”吕芳接过严嵩那篇青词,转身又递给徐阶。
  徐阶双手接过青词,这样的光线,偌大的字体,他用肉跟本看得清楚,却依然从袍袖里掏出了眼镜,询望向嘉靖。
  嘉靖:“戴上吧,坐下看。”
  “是。”徐阶这才戴上跟镜,坐下来看严嵩的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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