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特工-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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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瞟了阿手一眼:“走吧。”
共党的特工拉起了中统的站长,两个人相携相扶地在黑夜里走着,在两个人的记忆里也许都是一样,共产党与国民党从未走得这样近过。
“你要去哪呢?”阿手问。
零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要去上海。”阿手又说。
零又看了他一眼,如果刚才的一眼只是谨慎,现在已经带着警惕。
“我要去见修远先生,告诉他我的所得所见。他也许早就知道,可我还是要告诉他,这样的时候,同胞被这样的残杀,如果我们还仅顾着和劫谋做后院之争,那真是……”阿手摇摇头,叹口气。
“真是什么呢?”
“死后会下阿鼻地狱的。”
“修远先生相信有地狱吗?”
“他不信。他信老庄,可那只是为人处世之学,他不信鬼神,可是……”可是什么阿手也不大有把握,自己也在作难。
零像是希望又像是安慰:“只希望修远先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他明白事理。恩师很明白事理!你试想,我们从未像劫谋那样对你们不留后路地残杀。恩师说,贵党其实甚多好人,只是贵党的宗旨开罪了太多人,而且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中国发颤的人,”
“自以为能让中国发颤,也太过夜郎自大了吧。”
“哦?我只是形容。”他住了嘴,因为前路上有一个人影。
一个小贩,坐在自己的货郎担上歇息。
阿手过去:“有没有回龙镇的剪纸窗花?”
“只有五福临门,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你们来多久了?”
“两天前就到了。这里风声太紧,我们也没法搭救。站长。”
“做得没错。”阿手转身看着零,零立即保持了一个让人一下无法扑到的距离,甚至比刚才驻足的地方还要退了一段。阿手苦笑,他们短暂的理解与信任已经灰飞烟灭了。“是我的人。”阿手说。
“真好。那么我们可以……各走各路了?”
货郎问:“那东西?”
“闭嘴!”阿手喝止货郎,看着零说,“我重提旧话,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我还是相信我们能合作的,很好的交换条件……”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这两天处下来,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阿手苦笑。
“不是朋友,你会把一个拿枪对着你的人当做朋友?”
“我哪有……”
零在瞬时间闪身飞退,让从路基下冲上来的几个人扑空。他开始狂奔,身后的黑暗里四下闪现着现身追逐的人,来接应阿手的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组。
货郎掏出一支盒子炮,转眼就接驳上了枪托,瞄准着黑夜里狂奔的那个身影。
“不要!”阿手阻止。
货郎讶然地看着他。
“追他!”阿手说着,并开始加入追逐的人群。货郎抛弃了担子跟在他身边,将一支枪塞到阿手的手上。阿手在奔跑中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枪。
零狂奔着,枝丛从身边飞掠而过,身后左右飞掠着追赶和包抄的人影。枪响了一声,一根断枝掉在零的身前,零跑得更快了。
阿手愤怒地吼:“谁开枪?!”
“他是共党!”
“会把鬼子招来!”
“这大晚上,鬼子怕共党的游击队。”
“会把共党游击队招来!”
“我们是联合抗日,不打我们!”
阿手因这份荒唐而气结,又跑了两步:“少开枪!”
然后一个家伙以树桠为支点,又砰了一枪。
阿手瞪着他。
“少开枪……就开了两枪。”那家伙申辩。
阿手不再说什么,他知道一种源远流长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改变,他只能无奈。
货郎摸着地上落的血,闻了一下:“打伤共党了。”
鬼知道!阿手想,他的伤就没曾好过。阿手看着树林尽头的那个人影,心情很乱。
零在奔跑,用尽了最后的潜能。零跑出了树林,这也意味着他丧失了屏障。货郎扑倒在地上,开枪。零趔趄,然后跑开,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阿手阴沉地从货郎身边走过。
零在蹒跚,瘸行,身周是一个半月形围过来的追捕者。
再没人奔跑了,也没人开枪。中统们看着零,仿佛看着即将落网的猎物。周围很静,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远处沉压着传来,那是大河奔流的声音。
零站住了,脚下就是断崖,这样的夜晚,看不见下边黑沉沉的深度,只能听见水声。
“下边是长江。”阿手过来,他试图再靠近零一些。
“我想也是。”零退了一步,再退就只能掉下去了。
“要去上海有很多种办法,不用做一具浮尸飘着去。”阿手说,“我送你去。”
“只是得把东西给你?”
“你已经没资格谈条件了,可我还是在跟你谈条件。东西给我,我们互相提携,这是我的诚意。”
“在鬼子的枪口下跟我谈这些事时,我觉得你比较可爱,敬业,现在……”零笑了笑,“觉得你鬼缠身。”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可是把东西给我。”阿手焦躁地说。
“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得了,修远先生和卅四熟得很,他早已推敲过,东西绝不会在那位大张旗鼓的前辈身上,他惯常行险行狠,别人是舍车保帅,他就是舍帅保车,只要车上载着紧要的东西。”
零苦笑:“如果我有那东西,如果那东西被我吞进了肚子里,只怕也早被你们搜出来了。”
“是的。军统搜过,我们也搜过,我相信你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不做没用的事情,只希望你自己把它交给我。”
“因为我们是两天的患难之交和三分钟的朋友,对吗?阿手。”
“我很抱歉,我是只干脏活的手。”
“我也很抱歉,我让你们搞错了,我是棋子和炮灰,我连车都不是,只是过河的卒子。我很高兴。”
“别干蠢事。”阿手已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事情,我很喜欢你,可我们对上了,这就是命。”
“跟你们比我从来就不算聪明人的,记得在三不管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吗?”零又往后退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过河的卒子!你赢了!赢了的人不用这样!你知道这行的规矩,我们是联合抗战不是死敌!你赢了,你可以堂堂皇皇地回去!你不是很想回延安吗?是吗?”
“先经历你们跻身世界先进之列的刑讯?”
“我保证不会对你刑讯!”
“卅四说我永远不是个好特工,你说为什么。”零笑了笑。
“为什么?”
“我学不会妥协。”说完,零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消失于中统们的视野,断崖下的黑暗迅速就把他淹没了。
“搜他。去找尸体,如果有尸体,就找那东西,如果没东西,带回来他的尸体。”阿手命令。身边的中统像鬼影一样散去。阿手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片黑暗,悬崖之下仍然看不清楚。他双手合了十,指尖顶在鼻梁上,像在思忖,又像一个僧人在给亡灵做法事。
许久,货郎疲劳地返回,从这里绕道下到崖底再上来绝不是个轻松的路程:“没找到。”
“接着找。”阿手放下了手。
“从这地方掉下去,就算落进水里,活下来的机会不到十分之一。”
“从鬼子监狱里活出来的机会有没有千分之一?”
“如果你问我的话,没有。”
“去吧。”
“是。”货郎答应一声,迅速离开。
阿手将合在一起的手摊开,掌心放着零给他的那块铁片。天色渐明,阿手一直站在那里未曾动过,只是不再那样双手合十着那块铁片,他把那东西在手里把玩,那东西已经被他抚摩得发烫了。
货郎和几个手下再一次过来:“找不到。”
阿手沉默,往前走了一步,现在零跳下去的地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极高的落差,无底的江水,晨雾散去的地方能看见犬牙般的冲积石。喃喃地说:“共党,你如果没死我们就还是对头。这就是命。”
货郎麻木地看着阿手,把枪收回怀里。
阿手退了回来:“走吧。”
“去哪?”
“上海。”阿手最后看了一眼险得让人失衡的悬崖,“他要没死,就会去上海。我们也必须去和修远先生会合。上海。”
43
檐雨滴在天井里的麻石板上,军统的枪手警戒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屋的门紧闭,两名枪手拿着重武器在那里警戒。
屋子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沌。沉默。
卅四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坐得最靠近他的是湖蓝和靛青。湖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不吸烟。在靛青的一个眼色中,所有的烟都掐掉了。也就在这时,卅四抬头开始说话:“鬼子想杀我。”
湖蓝一脸鄙夷:“闷半天就说这么句?不是新闻了。”
“你们实力强悍,刺客全军尽没,我想冰室成政要有好一阵的心痛。是的,湖蓝,一赔十的买卖,你觉得赚了。你就不想为什么?日本特工没多大本钱,凭你们上海站的实力就能清他出局,他怕你们,一直就怕,怎么忽然就甘冒奇险了?”
“为了你。”
“我又有什么价值?我只是个但望天下无事,好在西北埋骨的老头子。”
“过谦了。从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修远还要危险。”
“只是因为劫先生习惯把任何不顺从他的人当做死敌。你们说是也不是?”
沉默。在座都是劫谋的得力手下,但正因如此他们很清楚劫谋处世为人的风格。只有湖蓝对此是毫不犹豫的:“先生说你是敌人,那你便烧成灰也还是敌人。”
“跑题了。我对日本人有什么价值?”
“密码。”
“和他们对抗的共产党武装绝大部分连电台也没有。一份可以与延安直接通话的高级密码,对他们并不如对你们来得有价值。”
“这只是你说的。”
“这不是我说的,是他们做的。”卅四开始解去一直裹在伤口上的那条围巾,然后是解开他的衣服,向面前的所有这些人袒露他的伤口。
湖蓝没说话,也没去阻止,他一直也想看看卅四到底伤得怎样。
“好吧,密码本是蛋,我就是鸡,杀了我就是鸡飞蛋打,因此你对我一路照拂,可鬼子怎么就那么急着鸡飞蛋打?”卅四袒露了他的伤口,“水银弹打的。湖蓝说这东西贵得很,也费事得很,你们也只对必杀的紧要人物才用。来杀我的人全部用的这种子弹,什么时候我老头子变得这么值钱了?”
连靛青在内的军统都把视线转开了,只有湖蓝还直视着,直视一个不忍卒视的东西,他会把这当做对自我的一种挑战。但终于连他眼里也流露出了某种恻隐之心:“盖上吧。”
卅四盖上了伤口,他看着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目的的一小部分终于达到:“现在你们不觉得我在玩笑了吧?”
沉默。是的,没人会把这样重伤者的话当成玩笑,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这样玩笑。
卅四的脸色已经是彻底的灰败,一个伤成那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这样通宵的折腾,可现在的状况是他舍了命在折腾别人:“靛青站长,事发的当天是你在带队吧?”
“什么叫做事发呢?最近没少出事,你说的是哪次事发?”靛青是全然在抵触。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