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鸿传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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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靳道:“哦,原来是萧公子。萧公子做哪路生意,丝货、皮货、瓷货还是盐货?啧啧,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你还大老远从南面来,定然是要做笔大买卖,哈哈,小弟猜得不错吧,”起身给萧宁倒茶,口中不停,“兄台真是会挑地方!这牛头、平顶两山地辖襄州北,无论是往苏北的鲜茶、丝绸,还是往岭南的毛皮、人参,往西域的海盐、瓷器,方圆几百里,可就属这儿最好过路了。”
萧宁笑道:“原来道靳小兄弟是……”他突然顿住声音,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对着门口一礼,道:“爹,您老人家来了。”小靳转头一看,正见到那中年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步进屋中。那中年人身材魁梧,宽宽的额头,一脸极粗犷的络腮胡子。再看那老头,小靳差点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整个一老猴子,全身又干又瘦,皮包骨头,眼睛眯作一条线,嘴角却奇怪地上翘。
萧宁向小靳道:“这位是在下的父亲,单名一个齐,这位是王五兄弟。”又指着他道,“这位是道曾大师的得意门徒道靳道小师父。”小靳忙从椅子上蹦起来,忍着不看他的脸,道:“是,是,萧老伯好。”
那王五眉头一皱,道:“怎么也是道字辈的?”他声音洪亮如巨钟,乍一开口,震得房子似乎都一摇。萧宁不动声色地向他使个眼色,扶着父亲坐下,道:“道靳小兄弟是道大师的弟子,孩儿适才正在问道大师的行踪呢,是吧,小兄弟?”小靳忙道:“对,对对!我家师父嘛,说来不巧得很,今天下午刚出门到东平城去了。不过,有我小……道靳在,什么事都没问题,哈哈。不知道各位是要请愿呢还是还愿,还是做法事道场?或者有不太方便的东西要脱手?”
萧宁一脸尴尬,打断他道:“这个……小兄弟误会了。我们只是久仰道大师的名号,路经此地,特来拜访一下。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的父亲身患怪疾,多年未愈,闻得道大师有一张方子,特来请教的。”
小靳一听跟生意扯不上任何关系,大为失望,缩回椅子里,皱眉道:“这个……哎,怕有些难喽。我师父通常出门一趟不容易,好多人等着看相求签,还有各门各路的水陆道场,总之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怕是回不来。我们这里庙小屋破,难以容身,诸位看……”端起茶胡乱地喝起来。
王五见他说变就变,公然耍无赖赶人,顿时大怒,喝道:“我们家老爷和大少爷亲自来拜访道大师,是给他面子!”萧宁瞪他一眼,他立时住嘴,不过一张脸愈发的黑。小靳被他震得手一抖,险些泼了茶水,但想到有胡小娘皮在,这几人实在不能留下,不得不继续喝茶不言。
萧宁拱手道:“既如此,我们……咦?”声音戛然而止。小靳听他最后的一声颇为古怪,抬头去看,突然扑哧一声把水全喷了出来,弄得前胸湿了一大片。只见那胡人少女面无表情大步走进门来。她全身只懒散地裹了一袭薄布,布后是玲珑毕现的曼妙身体。可能刚刚洗了澡回来,她露出的肩头和双臂上全是晶莹的水珠,长而湿的黑发散乱地搭在肩头,和娇嫩的肌肤相互衬托,更显得白的愈白,黑的愈黑。她进了门,对满室的人怒目而视,却并不言语。
小靳脑中轰地一响,刹那间几乎晕厥过去。自己如此辛苦经营,倚小卖小,拼了命掩饰,她却浑然不觉,非要露脸不可!他呛了两口,只觉呼吸困难,抬头一看,那三人亦是目瞪口呆。王五是惊异久仰的道大师庙中竟然藏有这般女色;那老头稀里糊涂,也不知道那双老眼看清楚没有;萧宁的脸却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瞧。
小靳艰难地咽口唾沫,做个请君自便的手势。那三人兀自呆滞,他只得咳嗽一声,勉强道:“诸位……”“哦……哦!”萧宁浑身一震,耳根都烧得通红,叫道:“我……是……对了,咱、咱们出来说!”抬脚就往外冲,不料仓皇之下,撞翻了身前的凳子,险些失态。他也顾不上扶起来,飞也似地奔出去。王五有些不屑地看了小靳两眼,扶着老爷子跟着出去。
小靳看那少女两眼,见她也正冷冷地瞥着自己,登时有种说不出的心虚,低声道:“姑奶奶,你倒是用点心呀,叫你别随便露面……”那少女顺手扯过床头搭着的方巾,麻利地将湿头发裹起来,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小靳看得有些口干舌燥,忽听门外萧宁叫道:“道靳小师父,请出来说话。”他一惊,才想起客人在外,慌忙退出去,反手带上房门。
他一出去,只见三道贼亮的目光齐刷刷地瞪过来,忙学着道曾的样,双手合十,脸露悲苦之态,叹道:“唉,也是命数使然。前头王家庄上个月被胡人掠了。这位姑娘就是那个时候与家人一道逃难而来的。不料父母皆中了尸毒,纷纷撒手。她一个女孩子,悲痛之中又感风寒,差点也跟了去,幸得我佛慈悲,保得小命,却落下病根,”他一指心口,“这里,傻了不是!这不,哎……让各位见笑了。”
那老头子与王五并无任何反应,萧宁却动容道:“原来如此。在下看这位姑娘的神色怪异,原来是有这番悲惨身世,真是令人扼腕而叹。”小靳脸色更加凝重,低头道:“可不是吗……”
忽听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方便留在这里。小兄弟,你师父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可否有个准信?老夫此番来除了拜访外,还有一件事要请教你师父。此事干系重大,还望小兄弟不要搪塞,给老夫一个答复。”却是那一直未发一言的老头萧齐。
小靳挺起腰,摆足了架势道:“老人家,这个,嘿嘿,可就说不准……”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亮光一闪,接着脑袋上一阵冰凉。小靳不由自主伸手一摸,着手处滑溜溜的,竟是光光的头顶。只见面前的王五慢慢抽回手中短刀,吐气一吹,大把头发纷纷落下。
小靳顿时浑身寒毛炸了窝。他往后乱跨两步,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意思?”萧齐冷哼一声,道:“道曾师父乃白马寺三大圣僧之首林普大师的得意弟子,怎会有你这样行为卑贱苟且的徒弟?分明是你流落到此,乘道曾师父不在,鸠占鹊巢,冒名顶替,图谋不轨。老夫与道曾师父二十多年的交情,今日就替他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尊卑贵贱!王五,提这小子去,吊起来抽三百鞭。”
小靳纵声尖叫:“妈的,老子真的是……”王五蒲扇大的手掌一抓,几乎将小靳脑袋整个捂住,像抓只小鸡般提起就走。萧宁道:“爹,我们还未弄清楚,就这么打人不太好吧?”萧齐沉着脸道:“住嘴,我还没有说你呢!你就是太软弱,被人骗了还不知怎么回事。今次出来,为父的就是想让你历练一番。你看看自己,跟这瘪三说了这么久的话,别人是干什么的都还不知道,就把自己的事全盘托出。哼,换了是黑道上的高手,早把我们爷几个一锅端了!”
萧宁满脸通红,躬身道:“孩儿知错了。只是……就算此人冒名顶替,我看他最多是个混混,也不至于鞭打呀,传出去,江湖上会说我们萧家仗势……”萧齐冷笑道:“寻常混混?你看清那女子的相貌了吗?碧色眸子,断不是我中土汉人。老夫这是敲山震虎,看看还有什么鬼祟的东西阴在后面。我到前面去问那小子,你给我小心看着那丫头,明白吗?”说着转身去了。萧宁想起少女适才妩媚至极的姿态,脸上又是一红,随即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看着房门。
此时前院里已传出杀猪般的惨叫。王五将小靳提到后院,先到柴房里搜出绳索,绑住手脚,吊在大殿后廊的梁上,顺手摸出身后的马鞭,刷地就是一下。小靳开始还破口大骂:“死黑驴,王八蛋,敢到老子的地盘来撒野……”待抽到四五鞭时,已是涕泪交加,只是口中仍旧干叫道:“呜……等老子师父回来……哎呀!呜……”萧齐冷笑道:“小兔崽子,还敢嘴硬。老夫问你,道曾师父究竟上哪里去了,你是怎么到这庙里来的?”
小靳怒极反笑,道:“嘿嘿,老杂毛……哎呀!老子说实话你不信……不是他在问我话吗,你他奶奶地还打?”萧齐理着几根山羊胡须道:“若不老实回答,免不了你的皮肉之苦。你家主人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靳怒道:“老子不是早……”一转眼看见王五杀气腾腾的脸,忙改口道,“……是,我家主人这个……到前面东平城去了,他自己说三、四天回来,不过难说得紧。你也知道,我家师父一到镇上,忙得团团转,有大户人家的道场,小家小舍的祈福开光……”
萧齐截断他道:“你说过了,不用重复。”他盯着小靳,皮笑肉不笑地道,“说说别的吧,小兄弟。你家师父好客吗?我是说……嗯,这一两个月来,有什么人来找过他吗?”
小靳睁大眼睛,道:“找我师父?那可多了去了!”掰着指头,一个一个地道,“王家村张屠夫的肥老婆和她跛了条腿的女儿来还愿;李裁缝给他娘子算命;盛小二和她老婆来求儿子——他们家都七个丫头了。还有……”
萧齐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小靳一遍,嘿嘿笑道:“小兄弟,你的嘴可真厉害呀……”小靳刚要回话,突然脑后一紧,已被王五大手抓住,松了绳索,一把按在石桌上,力道之大,小靳一半脸几乎陷进石头里去。萧齐继续笑道:“不过再硬的嘴,这位江南第一铁手都有办法撬开。”小靳鼻涕眼泪流了一桌子,抽泣道:“大爷,你要问什么,倒是说清楚啊!”
萧齐冷冷地道:“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敢耍半点儿小心眼,老夫决不手软。说!这一个多月来,有没有什么江南武林人士找过道曾?”
“没有!打死我也是这句话!”
“那么,”萧齐的声音愈发低沉,“胡人呢?”
“……有。”
萧齐干瘦的身子往前一探:“谁?”
吱的一声,房门洞开,那少女身着一件灰白的僧袍走了出来。那僧袍对她来说显得实在太大,袖子垂到膝下,后襟拖到地上。她走了两步,眉头微皱,想了一想,弯下腰抓住衣裳边,哧的一声,如扯破絮般扯落一圈,直到露出光洁的小腿为止。
萧宁早已目瞪口呆,心脏好似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忽见两只碧然生辉的眸子看着自己,身子忍不住一颤,退后两步,拱手道:“姑……姑娘,在、在下萧宁,见过姑娘。”少女目光很亮,却不逼人,只在他身上略作停顿,便立即转到一旁的高墙上去。萧宁一惊,忙纵身跃到那少女身前,双臂虚拦,道:“姑娘,你……你要到哪里去?”
那少女看看他,再次侧头听了听,也不答话,继续往前走。眼看她的身子就要直直撞进自己怀里,萧宁吓得浑身汗出如浆,往后猛退,叫道:“姑娘,别……哎……我爹他……你还是……”饶是他平日自命潇洒从容,此刻见到这少女,忽然间脑中一片茫然,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再退两步,后脚跟一阻,已碰到了院门口的石阶。萧宁想起爹的话,猛一咬牙关,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定住心神,道:“姑娘,你还是请回吧。这门不能让你过去!”
那少女闻言终于停下,静静地看着萧宁。她既不开口,萧宁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