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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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顾凌章并没有如他们所愿,既不喝茶,也不说话,屋子里的安静实在维持不下去了,为首老石只得“呃”一声,小心问:“大少爷,是不是……账簿有问题?”
顾凌章抬眼把在场每个人扫一遍,看得人人自危,他冷声道:“入,上品龙涎香,一百八十二两,用银一万七千两……是谁报的帐?”
许长柏上前一步道:“是我,大少爷,可是有什么不对?”
“龙涎香几时变得这么贵?入货价快赶上卖出的价格了。”
“这件事是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海盗突然变得十分猖獗,许多从锡兰山、竹步和剌撒来的商船都被劫了,搞得今年市面上的海货价格一翻再翻,我们也没办法呀。”
顾凌章一只手压在厚厚的账簿上,轻轻按了按,不耐烦地打断他,道:“老许。”
许长柏正打算进一步详细解说,闻言不得不应声:“是?”
“去账房多领三个月的钱。”
许长柏又一怔,不确定地问:“大少爷,什么意思?”
“你以后不必再来了。”顾凌章把话撂明,被晾在一边的顾锦书急忙站起来:“大哥,有事好商量嘛,长柏叔在我们家也做了有三十……”
许长柏一按桌,道:“大少爷,我错在哪里?只要你让我心服口服,我这就走,月钱我都可以不要,绝无二话!”
顾凌章鄙夷斜瞪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你买的这堆次品,拿出去外面,一斤连五百两银子都卖不到,你当我每年年底才来一次,从不看货?我倒要问你什么意思呢。”
许长柏大为光火,争辩道:“贵是贵点,但,不是上品?怎么可能!我查验过了,肌理细腻,质脆而轻,嚼之如蜡,点烟浮于半空,以剪能分,绝对是百年以上的极品!”旁人也都纷纷点头,一脸诧异,顾凌章盯着许长柏冷笑,许长柏虽一副理直气壮貌,但却忍不住回避顾凌章的注视。
顾锦书忙替许长柏说情:“大哥,做生意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就算那些香卖不掉我们也不过亏万把两,没什么呀!”
“你说什么?”顾凌章倏地扬声,顺手就把一个笔筒抓在手里做投掷状道:“有胆再说一次!不过万把两——你赚给我看看!”
顾锦书双手挡脸,委屈地缩在墙角嘤咛:“难道长柏叔不值万把两么……”
许长柏叹道:“罢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与顾家缘分已尽,月钱我不要了!能赔一点是一点吧!”倒是很干脆地走了,其他人也没有废话,唯独顾锦书,从许长柏出门起就没有停止过骚扰顾凌章。
“大哥,真的没有转圜余地吗?”
“为什么要转圜?”
“因为,长柏叔看着我们长大,我不想长柏叔走啊!”
“那你来当家,就可以请他回来了。”
顾锦书的脸顿时变得比黄连还苦,顾凌章正看着书,发现没动静抬眼一瞥,顿时纠结:“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知道我脑子不够用的嘛!”
“何以见得?那些武功拳谱那么难懂,你不也练得来劲。”
“那不一样,练武比做生意简单多了,练武是……总之就是……哎唷,很难说清楚啊!”顾锦书在那里手舞足蹈的比划,顾凌章真想眼睛闭起来,不见为净:“别学猴子,别打翻我笔架!”
“大哥,为什么你一定要我来学做生意呢?”顾锦书闷闷地问。
顾凌章阴恻恻冷笑:“不是我要你学,是你那把你当神童的太奶奶要你学。把这些记熟,回家前我来问,你可以死出去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大概很难把顾锦书和哭哭啼啼的小媳妇联系起来,而事实就是,这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性,背影都是那么委屈,那么惹人……怜惜……
顾凌章抚了抚竖起的汗毛,锦书外表像爹,个性却像他娘,简直是综合体,所以最得那些长辈的疼爱,他的所有缺点包括不长进、天然呆、反应迟钝、不会看眼色、烂好人,没心机,都被宽容地开脱成了“大智若愚”。
其实族中长辈们个个精得像猴,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把顾家交给这样一个二少爷,会有什么后果?顾锦书离自己的冠礼还有两年,两年后,族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植他接手家业,整个顾家也许都在翘首以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可在顾凌章眼中,那草包饭桶连家里经营哪几门生意都说不清楚,他的梦想是习武然后浪迹江湖,或者投身兵营,十几年如一日不曾改变过,如此自由,如此宏大,倒让顾凌章生出几分羡慕,因为除了给母亲复仇以外,他想不出自己还可以做什么,即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在话下,他的世界,仍然这么单调,这么狭小。
顾凌章撇撇嘴,觉得手指都冻僵了,他两手贴着脖子,但脖子也没比手暖到哪去,只得作罢。一到冬天他就容易出神,一出神就打盹,一打盹就受凉,所以他不停喝浓茶来保持清醒,但是再浓的茶,喝多了也就没用了,他很快伏在了桌上。
也不知睡过去多长时间,通常,顾凌章都会被自己冻到刺痛的脚弄醒,可今天恢复意识时,脚竟然是暖烘烘的,极为舒适。他又一动弹,才发觉自己正躺着,四平八稳,忙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这分明就是家里的卧房,自己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相公!”邱若蘅听见声响,绕过屏风来看,见他满脸疑惑,无奈解释道,“你在香铺晕过去了,是……是小叔把你背回来的。”
顾凌章蛮横道:“胡扯,我只是睡了一下。”
邱若蘅不与他争论,她低垂着眼扶他起身,银秀把饭菜热好端来,顾凌章抄起筷子,发现邱若蘅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了?”
“……没。”她摇摇头。
顾凌章便自顾自吃饭,心中却有些翻腾,看她那忧伤的模样,难道是从哪个碎嘴丫鬟那里知道了自己无法再孕的事实?
邱若蘅所想的却是之前孔良来看过顾凌章后说的一番话,什么久病损阳,三焦不振,什么血虚受寒,病邪内陷……这些医书上的句子,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天生底子就比一般人差,再加上日复一日地劳累,心事又重,以至现在病入膏肓,竟到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地步,别看他现在一切如常,然而一旦睡过去,就很有可能再也醒不来。
孔良终于忍不住告诉了邱若蘅,顾凌章把自己赖以吊命的一味关键药材,在数月前让给了因血崩性命岌岌可危的她。
邱若蘅心里一痛,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及时别过脸去,但放筷子的动静过大,引起了顾凌章注意。
“到底怎么了?”他忍了忍,不耐烦地催问,“说清楚!”
她赶紧擦干脸颊,颤声道:“孔大夫说……”
她抬眼望去,顾凌章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朝她看过来,有些冷漠,又有些无奈。
“相公,你不必把煅龙骨让给我的,我怎么样都是我咎由自取,可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如果你因为缺了这味药有个好歹,让我良心何安?”
顾凌章听着,有些发愣,半晌竟笑了一下,满不在意地道:“就为这个?”
他道:“不就是味药么,就算吃了仙丹,生死有命,我不在乎。”只要做完该做的事,他的人生可以随时结束,无牵无挂。
邱若蘅情急争道:“我在乎!”
顾凌章怔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了许久,邱若蘅喃喃问:“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我哪点值得你罔顾自己的性命……”
“我没有。”他打断她,没好气道,“别自作多情,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很麻烦,我要怎么解释?难道说孩子不是我的,我不想丢人!”
邱若蘅怔怔看着他,半晌低低说:“哦。”
顾凌章心情恶劣,更没胃口,随便扒了两口饭就丢下碗筷去了书房。
到了晚上,书房里阴寒刺骨,顾凌章拿出图纸来,正对着它出神,门轻轻开了,邱若蘅小心翼翼地跨入,身后银秀捧着炭盆,暖儿拎着水壶和漆盆。
两个丫头忙活起来,不一会儿热气升腾,屋子里回暖如春,银秀和暖儿告退出去,邱若蘅在书案旁站着,声音柔柔的,朝愣神的顾凌章道:“相公,妾身伺候你洗脚。”
顾凌章急忙把图纸收进匣中,犹疑片刻,让邱若蘅扶他到榻边坐下。炭火烧得很旺,映红了他一贯苍白的脸颊。
邱若蘅试了试水温,要去脱他的鞋袜。
顾凌章没来由脸上一热,脚往后躲:“这个不用你来。”
“相公是想叫丫头们来吗?”
“我不会自己来吗?”顾大少爷很硬气,无奈他穿得太厚,即使弯成虾米状也够不到靴子!
邱若蘅微微笑了笑,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结果大少爷差点踢翻脚盆,邱若蘅看不下去,按住他的腿,三两下把靴子拔了,裤腿挽起,放进水里。
“烫!”顾凌章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即往外提脚。
“烫才有用!”邱若蘅使劲儿按住他。
顾凌章是非常讨厌烫的,一切都恨不得放凉使用,他的耐寒程度也比耐热程度强不知多少倍,可以在冻得半死时闭目养神,但是天气稍微热一点就干脆一声不响地晕过去,基本上冬夏两季他就是冬眠和中暑两种状态。
顾凌章憋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要烫熟了!”又挣扎。
“才一层皮,里面还没熟呢!”邱若蘅很坚持地不撒手。
顾凌章突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很好笑,他顾不得挣扎了:“熟透了还得了啊——”
邱若蘅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也有些赧然。大少爷的脚很漂亮,白得有玉的感觉,现在,脚趾和后跟正慢慢的透出粉红,她把手伸进水里搅搅,然后提起墩在炭盆上方的锡壶加了点热的,让顾凌章又一阵叫唤。
邱若蘅突然自言自语道:“要是我也有这样一双脚就好了。”
顾凌章愕然:“你想有一双男人的脚?”
邱若蘅眨了眨眼,抬头:“嗯?”
顾凌章微微偏头,然后把她的裙子拉起一点,露出裙底的脚。
还没等他看清邱若蘅就往后一缩:“我的脚不好看的。”
“看一下嘛。”虽然他很好奇,但其实也不算坚持。
邱若蘅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顾凌章没想到她会答应,这下睁大了眼,全神贯注,邱若蘅就笑了:“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你不要后悔。”她把脚往前伸了一点,裙遥侣冻鲂⌒〉囊桓黾饨牵肆枵挛⑽⒁徽�
那双绣鞋真的非常漂亮,显然是出自十指春风,还是上品,拇指大小的浅粉荷花一朵一朵开得满目生香,尖头立着翠绿的蜻蜓,活灵活现。
但这些漂亮的东西顾凌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里只有那小得不可思议的脚。
邱若蘅也开始尴尬起来,放下裙子,笑着说:“没办法,我怕疼,实在缠不到那么小。”
顾沁文本来也要缠的,当时,顾三小姐那个鬼哭狼嗥,拳打脚踢,仿佛床前的是一群色狼,都没人敢近身,更别提下手,加上顾锦书这个二傻子,不要命地护她在身后,带着哭腔道:“太奶奶,饶了妹妹吧!她要是因为这个嫁不出去,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二少爷还哭哭啼啼地说:“我有次脚趾踢到桌腿,痛得眼泪都掉出来,拿碎瓷片嵌在脚趾里包起来,多疼啊!”
顾凌章听得寒毛倒竖,一阵恶心,差点背过气去,因为他也踢到过桌腿,也痛得差点破口大骂。
他根本不能想象有人能忍得下那种痛楚。
“你还好吧?怎么脸色发白!”邱若蘅问。
顾凌章摇一摇头,开口:“你怎么能容忍被这么折磨?”你为什么不像沁文那样保护自己,谁动你你就跟谁拼命?
“折磨?”邱若蘅笑了,轻声细语说,“是很折磨呢,那时我十一岁,听爹和奶娘说,脚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