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惊花锁千门-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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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行了几步月华轻轻咳嗽起来,雪航忙上前搀扶月华坐下。月华只兀自又咳了几声,抬头笑道:“不妨事。”便偏了头去轻声吩咐下人煮些紫苏熟水来。雪航只待月华回过身边来,才整顿衣裳坐下,面对着月华问,“姑娘原本是同李美人近年入宫的家人子?”
“啊……”月华微微惊叹了一声,掐了帕子角,垂头沉吟了一番,道,“是了,姑娘到底不是常人。如今说来,宫中的日记流水样的过去,可不就是跟李美人一行的嘛。”雪航摇了摇头,将手指压在胸口上,笑言:“可担不起这样称呼,姑娘叫我雪航就可以。”
月华笑着应了,又偏过身子去将包裹好的埙收罗好了,对雪航暗暗钦佩,却不知说些什么合宜,一时话冷。雪航逐渐喜上眉梢来,说道:“这也不甚难猜,正方见了李美人,寻音来到底不远。再见姑娘身量,自是不匪。”
“我倒忘了,”月华见雪航性格大方可喜,心底也不知怎么着,忽地涌上许多话来顶在咽喉,恨不能一股脑地都说讲给雪航听。修饰了些又说道,“雪航你因寻了埙声来,我反倒先收了。不过日间漫漫,许多话啊,倒是可以慢慢去说呢。”
雪航眼睛滴溜溜一转,心中已经猜到几分意思。站起身来,缓步从月华身旁走了一遭。月华抿了嘴,搭了雪航的手臂起身,没说什么,只对着雪航稍稍点了点头,擒了袖子现行往花园中去。雪航在其身后,见她头上无任何装饰,仅仅是一条淡绿的丝带。不禁驻足,细细打量。
再看其衣着,淡绿色宫装,裙角只用细白线了一只蝴蝶,外披一层白色轻纱。微风轻拂,竟有一种随风而去的感觉。好一个弱柳扶风,风姿绰约的姑娘。“今见雪航姑娘,只觉得心中无数话意。”月华在玉兰树下停了,也不回头轻声说。
雪航疾走几步,跟上去说道:“好姑娘,这四下无人,你有什么只管说罢。我若是那多嘴的,叫我现世现报去。”
月华伸手拉了雪航,摇了摇头,道:“我本家父姓谢,是广北县的知府。”雪航见这个姑娘笑起来的样子也是凄凄淡淡的,似乎心中总有什么愁绪绕着。月华侧目,见身旁一支芍药探叶进了木栏来,伸手,摘下一朵花,转言道,“这花开的真好啊。”
、玉蜻蜓计(四)
月华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复回身,去往亭中那梨花木小榻,待坐定,也不言语。雪航暗想,这位月华姑娘心气高洁,这样的品格在宫中自然讨不到好处的,私下会意她的心情。倒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究竟要如何,便立在旁边寻了位置站着,不好说什么。
几次月华转过头来,雪航都笑了笑。终于月华偏过身子伸手来拉雪航,说道:“你也请坐到榻上来,我虽是有姑娘的名分,到底也无甚地位。你我之间也就不必行那些虚礼罢。”雪航有意无意又在月华面上扫了几眼,暗觉她眉眼间与李美人颇为相似,眼珠儿一转,心中已有成算,背身去瞧了瞧四下无人,轻声笑道:“我是个粗人,若是说错甚么,姑娘可别怨我才好。”
月华打量了雪航脸上的神情,匝弄其话中的意味,眉间一簇,也已经有了计较,只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且放心讲来。”雪航略微沉吟一下,立刻就神色犯了为难,缓了半晌,只蹙眉摇头,就是不说。月华将帕子提来,咳嗽两声说道:“以雪航的见识,原也不难看出罢。”
雪航立时面上笑起来,微微颔首。月华长吁口气,说道:“的确,那李美人是我胞妹。按规矩或我或她,总有一个可以不必来的。只不过李美人她芳名远播,就连陛下也知悉一二。而我父亲,却做别样打算。只想便算最好,李美人能扶摇直上,但做了美人之首,毕竟还不到夫人的品级。家中又非显贵亦不是京官,日久天长,如何能得恩宠不销?”
月华说着话又咳嗽几声,雪航朝她摆手,道:“姑娘且先歇一会儿罢。”月华摇了摇头,伸手拉住雪航衣袖,说道:“宫中人多口杂,近日因燕王后喜事,倒都忙了去,难得清净。此时不说,我这满腹心事,又不知要压攒到何年月去了。”
待下人端上了紫苏熟水,月华接过来,示意丫头退去。只自己掀了盖子用小扇子扇着,坐着等那熟水不那么烫嘴了,方端起润了润唇。才指点了那丫头的背影道:“我与李美人住这殿上,本就缺人手,这些婢子尽数不学好,懒散得要命。”
说到这里兀自蹙起眉来,气往上涌,咳嗽了几声。雪航轻轻叹气道:“不过尽是些势力狗才,姑娘犯不上同他们见识。倒是姑娘本就身子弱,更当自己保养。放宽心才好呐。”月华笑起来,道:“也亏得你劝我。”复尔转了话题,又说道:“我那父亲,在填名册时候多了个心眼,将我的名字填报上去。而陛下自然不会弃了我那妹妹。这样便就破了例,请你试想,我一家得意,旁人见了,岂不是要恨上?”
雪航甚么样的脾气,少不得生起气来,说道:“天下竟还有这样的父亲,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月华低头饮了紫苏水,叹口气道:“父亲他本不谙熟官场之道,倒借着才学当到知府。可颇为不称意,只觉自己本是心比天高,身娇命贵之人。生养男儿望其功名自不必说,便算是女儿,也只盼着一朝飞上枝头。他也好人前显圣去。哪里……”
月华或是说出无比伤心触痛,直引得一股气上,连连咳嗽一阵。雪航将身挪到月华身边,伸手到她背后,略微拍了拍。握着月华的手加紧些许,说道:“姑娘莫说了,像是这天底下偏有人就是如此。自身不肯用功,只眼睛望天去。你若问他,他倒冠冕堂皇起来,自诩都是为了子嗣才放弃如何。姑娘保养自己才好,千万别为此再气了。”
月华面上好一番生气,止不住鼻尖发酸,扭过身去,将袖子掩在眼睛上沾了沾,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偏李美人又不顾及自己身份,如今我们姐妹,只徒有虚名罢了,哪里容她那样。”月华说了一半,却见雪航一脸的不以为然,面上不禁又笑起来,说道:“雪航姑娘到底天真烂漫。其实宫里那规矩当年虽是破格,如今若有了什么错处,被皇后和夫人抓出来,也会被立时赶出这小值殿去。何况,原本我们姐妹家境又不殷实,况乎还被人恨着。只是这些话,不必由我来说。这样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早晚有人来教训她,或者光明正大或者使些什么阴损的伎俩,都是她咎由自取,性格使然,怨不得旁人。”
“姑娘……”原本雪航想要说些什么话来安慰月华,可听她身上病着,却一口气说了这好些。想来她心中确实有许多气闷,无处可诉。索性也不劝了,便又端起紫苏水来,轻轻托着送到月华面前。雪航闻了味道,觉得这水气味清怡,着实适合夏饮,便问是甚么。
月华说道:“时下正将行夏,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一过晨时浮躁之气便欲将上行。或许是气候转换,一时相合不来,近几日感觉是越发的虚乏,气厌,点心饮品都觉不顺胃口,唯有这每日的紫苏和白豆蔻熟水,三白一苏的服了才胸口才舒服些。”
正说着话,就见几位太监迎了亭子过来,当中戴了玉翅纱帽,宽袍大袖的太监走的轻缓,摆了手中的拂尘,身上绣了朵大牡丹。月华便也起身,捏了帕子由雪航搀扶着上前去迎。没等来的太监说话,雪航倒是抢在头里下了礼,“参见掌事。”
“不敢,雪航姑娘多礼了,老奴给华姑娘请礼。”掌事太监把了拂尘一拱手下了个鞠躬礼。掌事太监的品级已是不低了,各个下事房中的掌事姑姑都要礼让他三分。雪航微微让步退到月华身后,暗想这掌事太监能与月华姑娘下这样的礼数,想来也是看了李美人的面子。
“掌事勿需多礼。我这里还有些事无处可托,正想请雪航为我办。但到底不便,若是公公不忙的话,借一步说话可好?”月华话这么说了,面上却显出一丝伤感。雪航见到,只说:“婢子还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去办,稍晚些时,再来请姑娘安。”向月华深深点了头,退出花亭去。
、玉蜻蜓计(五)
妆尘持泪画图洗,长簟梦里飞环佩。谁怜菂苦深意;绿房凋晚翠。酩酊归来,误溪桥夜色,蟾影淡天水。珩妤在窗下,手上轮换了黑白棋子,自己跟自己下棋。花枝外幽幽埙声吹了一个清晨,珩妤一边有心无心的下棋,一边合着曲调哼唱起来。
女御答对好了珩妤梳洗,到外阁上煮好茶,再将皇后新赏下来的月牙白垂花宫锦长衫收拾整齐。忽听得窗外有宫女咳嗽声,起身往外一看,原来是廊外伺候的。当时放下手上东西,转出门去相见,二人咬了耳朵。女御匆忙跟着出去瞧。
见殿门外站着一个穿了素色旧样宫装的女子,在秒目撷花,生得仪容不俗,双眉微微蹙着。上前问了,是小值殿李美人派来给燕王后送贺礼的。当下不敢含糊,亲自引了到内殿去。珩妤才见了这李美人派来的宫婢登时不禁一愣,瞧人家丫鬟生得好不灵秀,当真雪彩从沾鬓,年光不计心。当时心里范了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婢向先前行礼的问了,轻敛裙角盈盈一福,道,“回姑娘话,婢子春苓。”珩妤“哦”了一声,将袖下的棋盘打散,暗自哼了一声,道:“春苓,这可是个好名字,是谁给起的?”春苓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小声答道:“婢子这名原是从家就带来的,掌事姑姑也没给改。后来到小值殿上伺候,也就一直这样叫着。”
珩妤站起身来,绕春苓周身走了几步,看了看,说道:“哟,这可真不错,许是你家中也有些见识。”这个叫春苓的姑娘,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雯雯一笑弯了眼睛,道,“民女家里哪里来的这样才识,是请了村子里的教书先生给起的。说是应了什么诗词典故呢。”
“采苓采苓,首阳之巅。人之为言,苟亦无信。舍旃舍旃,苟亦无然。人之为言,胡得焉?这用的,可不就是诗经里的句子么。”珩妤用眼睛瞥了一白,自己做回身去。春苓来之前就早听人说这位珩妤姑娘心气高的很,眼见她话里透着些刻薄,便暗道少说话为好,将手中包着的缎子打开,捧了的是一个攒金丝海兽葡萄纹的缎盒,打开来是一套龙涎香。
女御在旁边观了珩妤的眼色,连忙从春苓手上接过缎盒来,呈递到珩妤面前。珩妤细看了送来的这套龙涎香,见是双柱白色雕着牡丹花纹,粗细十分匀称,色泽温润似玉,做功和成色都是佳品。从被打死的抹香鲸的肠道中取出的龙涎香是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它必须在海水中漂浮浸泡几百年将杂质全漂出来,在海水的作用下,渐渐地变为灰色、浅灰色,最后成为白色,才能成为龙涎香中的上品。
珩妤看了一会儿,暗叹想: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这样。一颗心,只身孤影,天真的认为可以蝼蚁撼树,实际上使劲浑身解数无外乎螳臂挡车。世事要如何,人心要如何,唯有一次次的失落,一遍遍的覆灭,一寸寸的断了当初可笑的执念,才能棋高一着吧。
这礼物选的好,盒子也挑的精美,珩妤见识也不算薄了,到底从未见过这样的佳品。只不过珩妤素来不喜欢在屋中燃香,故而瞧了这样东西也没有特别的喜欢。不过到底是李美人送来的上乘香品,给足了自己面子。当下也作了欣喜的表示,只问道:“多谢你们李美人还想着我。”
再寒暄两句,珩妤由着春苓辞了下殿。春苓只站在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