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惊花锁千门-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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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林虽心里头虽怨着阮夫人,到底更瞧不上秀玉。加上前几次里被她撒泼了来打,只打心里恨的牙痒痒,且是半分听不得那秀玉好,直了腿往禄生后腰下拖拉到地的袍子上一踢,说道:“少在哪儿一口一个‘如夫人’的,凭她也配!”禄生也知道宝林和秀玉不对付,也就随口说话,倒没想着惹得宝林真生气起来,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抓了抓,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宝林拿眼睛一扫,见禄生额上多了几道黑手印,不禁又“嘁”地自牙缝挤出些笑来,说道:“且快弄罢,今儿晚上老爷不是请了戏班子嘛,一会儿有的好忙。且是那位可要见回外头生人,闹着呢,我立刻就拿了炉子去。回头大少爷也要来的,又有得好事闹呢,少不得拎了咱们下头人出气,你那头且也仔细些。”
禄生撇着嘴,点点头,寻了手炉来将罩子取了,钳着几块烧红的炭,砸得小些丢进炉里去。宝林用帕子托着来接,将那罩子直愣愣套上,炭带着硬生的棱角往里滚,压坏了铺在下面的香草。
云冼乘着马车才到家门口,正遇着自家弟弟云居雁。云冼也不理会管家和下人,跳下车来,只将手臂搭在云居雁肩上,说道:“爹这是要办得哪出戏呢?”云居雁素来敬重自家大哥斫琴的手艺,不同于他娘亲阮夫人,于云冼关系倒甚是亲密,因笑了说:“爹自京城那里随着管家见了一次小社的‘鱼龙曼衍'75'’,心里头惦记的很。巧着近日有关中一带的角抵戏班子来咱们这儿走场,爹就正好请了府上来。说是要排演‘东海黄公'76'’。”
云冼摆了摆手道:“角抵戏有甚看头,不就是两个人上场斗一斗,强的赢弱的输呗。这是爹的意思,还是哄着那后院里那位的意思?”云居雁见云冼说的大声,毫不避讳,不由得面显尴尬,说道:“这出倒是与旁的不同些,是讲了个特定的人物故事,今儿是要演其中一段情节。戏里头那些人的造型、冲突的情境、胜负的结局都是预先规定好的,其间还有举刀祝祷、人虎相搏,听说好看的紧。”
阮夫人一向不喜欢亲生子云居雁多于云冼来往,这兄弟二人说着话,也不先向正堂上去,只转到偏侧游廊,往西厢院里走。云冼打了几个酒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忽地插话道:“弄这么热闹,是要置备给你买官的事儿吧?”
注'74':《左传·僖公十七年》:“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原意同于夫人,后即以称别人的妾。早见与春秋时期,例如着名的南子(卫灵公如夫人)。
注'75':“鱼龙曼延”指两个相近的节目,由艺人执持制作的珍异动物模型表演,有幻化的情节。鱼龙即所谓猞猁之兽,曼延亦兽名。《汉书。西域传赞》与《西京赋》中有详细记载。
注'76':西汉角抵戏中的一个节目取材于民间故事;据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记载。
、逸海'6'
丫头宝林揣着手炉往后院里头去,本来是傍晚的天儿,因阴着雨叫云压着颜色,摸黑起来,旁的户上也都长起些灯来。隔着雨穗子,远远看见稀稀疏疏的灯光,想是偏房也上了灯。
宝林出来的时候雨下的并不大,又被秀玉催得着急没有带伞,本想着春来阵雨倒一会儿也就能小了些。却不曾想费了一番功夫出来,这雨愈发细密。待走到西跨门,宝林眼睛让雨迷了,只将头低下去,抬起些肩膀来,偏着脸往衣服上去挨蹭。西厢那边来来回回的过人,宝林拦着一个问道:“可是老爷请的客人到了?”
迎面这位抬头见是宝林,帮将手上的伞递过去,说道:“宝姑娘出来怎么不备着些,仔细身子。”宝林斜着眼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认得是平素里在西厢房忙活的,从来也不跟宝林打声招呼,这会儿到主动递过伞来。这么一想,宝林撇了撇嘴,将手炉往右臂窝里囤了囤,伸左手就将伞接过来,歪着嘴笑道:“哟,您老今儿是摊着什么高兴事儿,眼睛里能瞧得见我了?”
对面那位,只说:“宝姑娘说的哪里话,倒是小的们一天瞎触触的乱忙活。宝姑娘您是伶俐人,甭跟小的一般见识。”宝林擎着伞,往后扯了扯身子,瞧着那人对自己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想着应是云冼回来了,便从牙缝里挤出点笑来,说道:“既是如此,我就领了您的好意。我那边也且忙活,就不多说了。”
话虽是这样说了,可人倒是不曾挪动身子。那迎面的下人自己手上还一大把活计,不好这么干站着,到底陪了笑,低头冒着雨走了。宝林侧着脑袋瞥了那人一眼,耸了耸肩,轻蔑地哼了一声。又往后院上瞟了一眼,顿时又觉得牙根痒痒,撮尖了嘴,到底“呸”了一声,扭身往西跨院里头去。
才刚迈了院门,就见正屋堂门半掩半敞着,偶尔听得里头高低大小声,想也是云冼又吃着醉意呢。宝林走到门前,将身子靠近门框,矮在檐下边,将伞尖儿戳在木台阶上,往门板上一靠,故意没放轻手脚,弄出点动静来。云冼从来见了云居雁,都觉得他说话索然无味,这会儿听了响动,立刻扭头来看。才见了半边脸,就知道是宝林,因笑着说道:“门那儿是哪位小娘子生的这等花容月貌?”
宝林听了话“噗嗤”一乐,左手将右臂窝里的手炉挪了,右手腾出空来,扯领子摸鬓角的收拾了一番。见云居雁也在,低低唤了一声“大少爷,二少爷。”可眉宇间媚眼如丝的,直往云冼身上凑合。云居雁虽不着实地知道宝林和云冼的暧昧事,却也看出些端倪来。眼瞅这他二人如此,自己只得将头低下去,眼睛对着木头桌角发呆。
云冼见云居雁窘迫的样子,反倒是更加的狂妄起来,直伸手去拉宝林。腾地碰到了她手里的暖炉,笑道:“嘿,这是唱的什么景啊,都将入夏天儿了,怎么还带着个手炉出来。”宝林别扭着身子,不让云冼来拉扯,倒是更生了几分娇憨来。云居雁尚未取妻室,哪里见得惯这样场面,只站起身来,头还低垂着,说道:“想下人们也往娘亲那里通报了,我先过去答个礼去。”
宝林低着头,只管那眼睛看自己的鞋面不吭声。云冼趁着机会拽着宝林的胳膊,将其拉扯到怀里,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和了云居雁的话。宝林见云居雁出去了,也就由着云冼揽住了。云冼一乐,说道:“怎么着,我那位水户里来的小姨娘儿可有乐吧?”宝林将手炉往桌上一放,微微抬了头,仰起脸来用下颌指着那手炉说道:“这不,大暖天的硬要闹着说什么湿气重,又嫌水腥气,才刚要了熏笼去,这又使唤人拿手炉呢。只当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瞧瞧,你给我派的好差事。”
云冼一手揽住宝林的腰,另一只手摩挲宝林的手心,又顺势将手钻进袖子口去,往胳膊上摸。宝林叫他弄的一阵*,咯咯笑了起来。云冼只说道:“我的心肝儿,你且就顺着她些,方才听那二愣小子说,老爷子要请些面儿上的朋友来观戏呢。今儿一通,明儿一通,过两天还有一通。那些人家的都是什么好东西呢。”
宝林“哟”了一声,抬手将扫到脖颈里的头发撩开去,说道:“大公子,您可真心大着,人家夫人那是惦记着给那亲儿子买官呢。十万钱莫说在这云府里,就到了京城宅子里也算不得小数目了。还不知是老爷存了多久,里外莫不见得还有你那辛苦钱呢,你倒还有心看旁人笑话。”云冼一咧嘴,伸了手在宝林腰间肉上掐了下,说道:“你且想来,老头子就算存了再多钱,就有那恶婆娘在一日,到底也花不到我身上。况且,我成日里喝酒上花台,哪里存的下钱来孝敬他们的。”
宝林自戚萤走后,原是打定心思欲做云冼的正室。这会儿方知云冼没存下几个钱来,心中一恼,身子一扭,将云冼的手拍走,啐道:“我只道你素日里来往的都是大客儿,见他们往馆子里吃酒都大把白花花的银子,何况是琴。那楼子里的姑娘端地是多漂亮着,引的你砸钱也不手软些。”云冼打了个呵欠,摇晃着脑袋说道:“跟他们面儿上,自然钱都流到楼里头去了。跟你这儿,自然是够的,我这掰着手指头算算,再买个大院,学家里老头子取几房姨娘也是富余。”
宝林才知道云冼之前那话是玩笑,心里又洋洋得意起来,将那桌子上的暖炉揣怀里,一跺脚道:“罢了,且同我有甚么关系。你那新姨娘正后面催命呢,我做下人命贱的,没福分在这儿跟你大少爷闲扯。你呀,也到夫人那儿打个卯去。”言毕,就转身要往门外头走,却又回头勾着眼眉看云冼。
云冼站起身来,拉扯了宝林的袖子说道:“哎,且顺着她些,别耽搁了晚上的好戏去。”
、逸海'7'
宝林自西厢出来的时候忘了拎伞,迈了跨院的门槛子,才想回去取,腾地又想到若打了伞,那秀玉必会刨根问底的牵扯伞的来路。心下惦记着云冼的话,懒得和那泼妇纠缠,到底转身干脆冒着雨走。雨丝倒不若先前细密了,宝林只一手端着手炉,一手时不时在头顶遮挡。西厢虽离着后院不远,倒也还是湿了半个胳臂。
后院的屋子外面,本来栽种着些梅树。自秀玉来后,隐约着有些不长心的下人透露了表小姐曾在这屋里生过一回病的事儿。秀玉本来就水户出身,如今被圈在这大宅子里,出入不自在,自然是不顺意得很。旁日里没事还要拿下人丫头寻瓷生事,更不要说让她住病人带过的屋子了。早也曾闹腾了一回,终究是家里下人没人敢出来认这倒霉,阮夫人则更不能承认,最后云老爷也只是拉扯几个下人训斥一番,扣些工钱,不了了之。
这事情虽算平复下去,到底秀玉心中颇感郁结,到底是越想越不痛快。闹腾着将后院房屋翻修一遍,里外布置陈设也尽数换新,床榻的摆设也换了位置,而书案更是舍弃不要。秀玉本欲将床换成带托角牙子平台床,四面都有牙子装饰,但阮夫人却如何不肯,老爷到底也怕用具太过招摇而惹人闲话。秀玉暗恨自己到底寻错了人家,若是入个达官显贵家,多少能光明正大有个妾室的名号,不比在此次受气。
只因这样一想,便更是嚼牙起来,小小一居室,偏生要弄个单扇屏风坐榻,上面图样选地是大红牡丹。又缠磨云老爷把那屋前的梅树砍去,砌了个浅小的池塘。前后种了一回莲,养了几遭鱼,都不成活,最后索性撒开手由着它去。如今是水草横生,飘杂浮萍。
宝林进了院子,只闻着一股水腥气,寻着味是从池子里来,因眯着眼去觑了。想是那池子本生着些虾虫,平日也没人在意,这几天又是回春又是下雨的,或是引得那些虾虫鲜活起来。当下撇了撇嘴,推开门回到屋子里,迎面叫熏笼的香气一扑,免不得倒生出些不适应来,不禁咳嗽几声。
秀玉自放长了身子斜在那榻上屏风后面,从鼻子里哼着声音说道:“想不到外面这雨倒是绵密了起来,惦记着你没带伞,正要派人去寻你呢。何况我这身子骨差些,受不住凉气,怕是久了倒病起来,耽误老爷的兴致。怎地,路上遇着什么事儿了不成?”宝林听了好生不快,唬着脸将一鞋儿脱在门口,说道:“外头真是冷的很,炭火倒差些生不起来呢。”
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