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惊花锁千门-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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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航话不多说,伸手抓了戚萤手臂,踢开堂后木门,才一抖剑,却发觉堂上蛇都蜷缩着身子,不敢探头。戚萤随后进来,只觉得冲鼻的一股酒气,稍加分辨,似乎是端午常饮的雄黄酒。再看老管家手拿一把挑拣剩下的细柴枝,比量准了,向蛇的七寸去投。借着雄黄酒的驱虫之效,倒也确乎能打退些蛇儿。
雪航听屏风后无有呼救之声,心中焦急,先飞身转过屏风,来到曲江春身前,起手弄剑,霎时斩断了不少席上的乱蛇。曲江春,只吓得是手足无措,面如死灰,却连个气都喘不匀了,待见到雪航站在自己面前,才“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惊道:“这许多蛇!”
戚萤也随着雪航疾步绕过屏风,一眼便是先去看长笙。见长笙面上虽现微白,然则榻上却无一只蛇,饶是那榻附近也不曾有蛇靠近。想来当为长笙伤未痊愈,并非蛇之毒或惊吓之过,一时放下心来。却见长笙谈笑如常,只说道:“务须担心,此蛇儿是无毒的。”雪航丝毫不敢怠慢,手上还掐着剑诀,说道:“长笙公子只听风辨音,就可确定这蛇无毒?况复眼下只是第一波,那小姑娘到底南疆五毒人士,她接下来将用的蛇虫是否带毒可是未知之数。”
长笙倒是神色自如,只一笑,探手到鼻梁旁侧眼头处按了按,说道:“此件事起止我倒也猜得一二,料也无妨。”戚萤自见了长笙至今,虽尚且不敢称得上如何了解长笙,但也知他从无虚言。就在这当口,也不知怎么,忽地又想起花朝见到的表弟子墨字迹一事,更觉长笙虽身不由己,却似乎一直在想尽办法搭救自己。眼下戚萤虽不知各种缘由,倒也放下心来。
雪航偏头看曲江春依旧是眉头紧锁,双唇惨白,再看看长笙和戚萤,一跺脚急道:“你们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注'63':《本草纲目拾遗》(清赵学敏)称白玉兰“消痰,益肺和气,蜜渍尤良”。
、雁翎'8'
乌阳退却到天幕西,让出正中央的青玉玲珑台。四周的云像是早蛰伏在附近伺机而动,只待了这时机,立时一拥而上,将日光遮挡的严严实实。本打算夜里出动的风,也想趁机讨点便宜,趁着暗色,四处游走,妄想鼓动了柳条花枝,敲打窗纸,骗些人的惊吓去。自地底下又反上潮气来,没了日光,湿气又凝结起来,隔着衣衫又透出些汗来,教人浑身不舒服。
老管家见外堂上的蛇退去了不少,连忙转回到屏风后,问道:“少爷,雪航姑娘,几位都还好?”戚萤微笑了点点头,可雪航心中焦灼,提剑一指老管家,说道:“都到了这般境地,你还不愿说这此中原因么?”
长笙恍若不闻,侧耳去听屋外音,微微皱眉。声音直从街口传来,巷子里的风声;街头铺子的窗棂下土石敲打的“沙沙”声,隔壁惊醒小婴儿啼哭声,门前树枝间小女孩儿晃着脚丫“咯咯”声,穿过了树影带了花香皆传到长笙耳中。长笙直轻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且莫急,暂听在下一言。”
雪航将剑撤回,侧头看了看长笙,抿了嘴唇,转了转眼珠,说道:“也罢,且暂依你所言。左右大不了我冲出去将那小姑娘抓了绑来,看她还能出什么花样!”长笙一笑,点点头,对老管家说道:“烦劳老人家委屈些,与那前院蛇儿周旋一时,将那院门两扇大开罢。”话音未落,只听雪航和老管家一起“咦”了出来,长笙又道:“两位且信在下一回,想那夏提小姑娘必会乖乖将蛇儿收起来,说不定,一会儿或还可与你我共同食晚膳也说不定。”
老管家虽心中没个着落,见长笙说的这般确信,也不由得将信将疑起来,手中攥了柴枝,又抓起坛雄黄酒,转身出去。雪航抻着脖子看了老管家出去,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将剑横与身前,道:“那我就暂且在这里看护罢,戚萤姑娘也到我身后来,若偶有个蛇虫窜进来,也莫伤了姑娘。”戚萤一颔首,微笑着转身躲避到雪航身后去。
长笙略微低下头去,抬手到耳后摩挲着,寻思了一番,说道:“曲公子想是真叫蛇惊的慌了,那夏提小姑娘原应不至伤你,这道理怕是你最清楚罢?”雪航偏头一看,曲江春常拿着的羽扇早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双手一时抓着木轮椅的扶手,一时又掌心相对捏在一起揉搓。雪航登时摇了摇头,对着长笙道:“公子你还是莫要问他罢,且看他这耸包都哆嗦圆了。”
戚萤听雪航口吻,再看她关切神色,知她此话虽如此说,心中原不知是何等的心疼曲江春。不禁觉情之一字,来去无可凭据,盘踞心怀间,如琢如磨。直教风月煞旁客,此间鸳鸯不自知。如此一想,戚萤不由得抽出帕子来掩着嘴,笑了起来。
不多时,老管家疾步往堂上来,直走到雪航近前,说道:“雪航姑娘,长笙公子,那古丽夏提却是收了笛子,蛇也退去了。”戚萤一听,先将老管家上下打量了,手上柴枝数不可断,但那才开封的雄黄酒却是极易看出不曾有少。戚萤眼尾余光向长笙一扫,见他虽确知自己言中当下事,却依旧同往常无二,面上也毫无得意神色。
早自家中,父以《礼记·曲礼》为训“博文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又有《论语》教“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以行。故言则虑其所终,行则稽其所敝。*慎于言而谨于行。”戚萤细察相识以来长笙行止,凡所言必定有其道理,无论何时总谨言慎行,凡事皆合乎礼仪,每当有所行动,必定有其用意,乃“不妄动,动必有道”,“不徒语,语必有理”。不由得微微点头,心下暗自称赞长笙。正所谓“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64'”,戚萤不觉心上又添了些喜来。
雪航将剑收入鞘中,抬手拽了拽耳朵,又摇摇头说道:“这小姑娘可真奇怪,到底安的哪班心思,人家缩起门来躲她要放蛇咬,敞开门罢,她却又安生了去。”才说到这里,忽地明白过来,拍手说道:“哎呀呀,怎么曲江春被蛇吓傻,我也跟着呆了,却是这小姑娘本意与我清晨时候的想法一般,只是想用蛇逼着曲江春见她罢?如此说来,若曲江春自行开了门,那姑娘自然不会伤他的。”
话音未落只听自堂外前院传来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中间还夹着“丁零当啷”的银铃儿声响。雪航虽是入方才那样说了,到底还是推测,免不得稍有些紧张,看了一眼戚萤。戚萤侧头观长笙似乎早有准备的样子,便面上做些笑意对雪航点了点头。雪航伸手指摩挲了下巴,再看了看曲江春,却见他还直直的盯着角落里的蛇儿尸体。众人刚相互抵了个眼色的功夫,那小女孩便“吧嗒”一声转过屏风来,出现在雪航面前。
却见眼见的小姑娘长发齐腰,尽数编了小麻花辫,头顶用金丝麻线的绳子缠了,吊着两片翠绿的羽毛。身上的衣着若要说是长衫,毋宁算是长裙,也不忌讳颜色,明黄翠绿的都往一起搭配,不过在小姑娘身上倒也显得好看。领口也并非中原的交领样式,而是左右一体的低圆领,露出一大截脖颈来。脖颈上挂着个银锁儿,底下坠了三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铃铛。
样貌倒与想象中不同,典型的中原人长相,眉细如柳,婉约俏丽,眸若乌丸,黑白分明,鼻如秀峰,小巧挺立,戚萤心中暗想,这小姑娘便放在京城人家,也能算的上是俊俏的娃娃。
那小姑娘将笛子往腰上一挂,也不理会屋中其他人,直奔到曲江春面前,说道:“爹,你终于肯认我了呢!”
注'64':此一句亦是孔子所言,出自《论语·述而》。
、雁翎'9'
自历劫秦末战乱,楚汉之争,太祖定天下之初,人民长时间以来不得安营造灶,倒也开始兴用起食盒来。如今距建朝也已三十余年,市井中仍旧流行用食盒,但到底是安居乐业起来,又在食盒上添加了新的花样。初时是有作坊尝试将食盒制成其他形状,譬如八角茴香的糕饼食盒,三叶草儿的蜜饯食盒,五瓣梅花的水果食盒以及对角菱儿的甜汤食盒。
近几年来民众开始不满足于多变的造型,由着纹饰铺开始尝试革新,又时兴起在盒盖上錾刻上人物故事的图纹花样。曲江春家中盛放薄饼的这一食盒,便是古朴的圆状,但盒盖刻了人物图。画面刻一道蜿蜒的溪水,水畔有芦苇和秋树,一人*半袒,枕肱而卧,神情萧散,不远处一翁扶杖与童子相对若问答状,旁边有一童子牵牛,似方止而待行。
曲江春低着脑袋,双手扶额,将脸深埋在两臂之间,不间断的叹气。雪航先探了左手到发丝间搔了搔后脖颈,又抬了右手不断扯自己的耳朵,才像开口问,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憋了回去,直跺脚。戚萤见素性爽朗的雪航如今竟欲言又止,知其乃关心则乱,莫说是长笙,便是自己心中也已有推断。心里头只觉得雪航是又可爱又好笑,但面上也不好表露出来,只得偏过脸去,偶尔转过眼珠来瞥雪航一眼。
长笙早已将此间缘由猜得七八,只因曲江春与那位古丽夏提小姑娘两位都在场,当事人不曾开口,自己固然更是不肯道破其中玄机的。然而到底这事儿出得是蹊跷妙趣,面上忍着些笑,只抿了嘴唇,伸了手来摩挲。那古丽夏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道:“刚才开门,现在又反悔了?哼,反正我已经来了,就赖在这里不走啦,今天你是承认也得认,不承认也得认!”
雪航听罢这话再也沉不住气,回头想要找老管家问个明白,环顾一周,却不见老管家的身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躲起来了。雪航粗哼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鼻子,面上强堆起些笑意,俯身问古丽夏提道:“小姑娘,看你的衣着打扮应是南疆来的罢,你们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姐姐我也略有听闻呢,像是喀什的石榴、核桃啦,库尔勒的香梨啦,姐姐说的对不对?”
这莲子口是个村落,隔着新城还有一座山,村民大都没什么见识,大部分的连“南疆”这地方都没听说过,见了古丽夏提都当做怪人。再加上那青碱淖之事,甚至有些人直接就将古丽夏提看作了妖怪。这会儿古丽夏提忽然听到有人能说出自己家乡的特产果儿,不由得只觉亲热,南疆的小姑娘本就热情,这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说道:“对啊,我叫古丽夏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看你长的又漂亮,懂得又多,莫非是老爷爷们说的,中原仙山上的仙娘娘?”
雪航未曾料想这小姑娘竟如此夸赞自己,不由得内心得意起来,细品这小姑娘言谈,只觉她本性纯良,应也不是故意来坑害曲江春。这般一琢磨了,便笑了起来,说道:“我叫雪航,江南人士,并不是仙女。不过,于你口中的这位爹爹到有几分故交。我虽对他有些了解,却从不知他一个中原人竟何时到过塞外,想来或是他不曾说起。夏提你本远在南疆,是怎么知道他便是你父亲的?”
夏提一手叉了腰,一手伸出去指着曲江春,说道:“我本是来找娘亲的,听爷爷说,我娘亲本就是这村子里的人,后来不知如何遇着了我爹,她们在南疆生了我。再后来也不知怎地,娘亲忽地离开了南疆,没过几个月,我爹也走了。反正我是不知道爹娘的样貌,只知道我爹是个地地道道的南疆人。”
雪航听到这里才确信夏提要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