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显风流-第2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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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走了。”黑衣人动作有些冷漠的起了身,声音也比之前冰冷了许多。但少年并不紧张,因为他知晓七的性子,一旦他开始害羞,就会刻意使自己变得更加清冷。所以说,七害羞了。
“七,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少年看着身子已经如风一般挪到窗边的黑衣人,有些焦急的站起了身,单薄的衣袍挂在他更加单薄的身子上,竟仍旧显得松松垮垮。
黑衣人没有回头,而是微微沉吟,似乎在思考有关这个问题。
“好好治病。”黑衣人最终回答。
少年有些失落的听着这个答案,看着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自己眼前。
只有开窗关窗时带起的风是真实的,它轻轻吹起少年的衣衫,露出他踩在地面上没有穿鞋的脚。
泠泠月色洒在少年的脸庞,衬出一丝带了些怅然的笑。
少年终是回到榻上躺下,左手旁的位置上还有些温热的气息,那是七的气息。少年笑了笑,准备快些睡觉,因为明天一早醒来,他便还是那个乡野少年,那个陈阿七。
……
……
一早起来,谢道韫和谢玄在郗氏的带领下再次拜会了郗家各路长辈。那一个皆一个的阵势,会让谢道韫以为自己拜会的是各路神仙。
说实话,郗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乱七八糟的关系真可谓是错综复杂,纵使谢道韫接受过关于牢记目标人物特征的训练,要一下子记下这么多人来,也实非简单事。更不用说谢玄,早就被弄得晕晕乎乎。
若是真的在院子里遇到长辈什么的,以谢道韫和谢玄的晚辈身份,不上前问安自然不好,可要是上前却叫错了称呼更是难堪。索性谢道韫和谢玄便不必要不出门,带着舟车劳顿的借口,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乱逛。
二人无聊间便进了书房,有谢奕与葛师看着,他们两个临帖读书的功课仍旧不敢搁下。
虽然有出门游玩的心思,但毕竟如今郗家众人的注意力还在郗氏身上,他们也不好在这时候就表现出太多的游兴来。如此闲着也是闲着,谢道韫和谢玄就弄来了几本郗家特有的孤本来读,偶尔再写写字、作作画,日子过得倒也和往常差不多。
郗超最近是不可能有时间过来了,作为郗鉴之子,他本身的身份就值得很多人的妒忌。再加上他久未归家,如今还没有了官身,不知有多少惦念许久的目光重新开始交织到他的身上,而目光中的含义自然是不一而足的。
而且,也不知是何人起的头,有关郗超伪造桓大将军文书的事情,也开始在郗家中传扬。这事情早就被桓温有意压了下来,但却在郗家被人挑起,很明显,是有人要拿此事做文章了。
这种事情若是说起来,是可大可小的。若是往大了说,一旦处理不好,这事情就会惊动朝廷甚至整个大晋朝,若是真的太过沸沸扬扬,皇帝和桓温不做出些惩处之事,怕是都不好意思了。但若是及时的压制下来,自然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便是。
但郗鉴却一直很想调查出这流言的始作俑者,因为他想要看看,到底是外姓人想要借此机会攻歼他们郗家,还是郗家内部有人昏了头,为了这么一个家主之位,就敢将整个郗家放到火炉上烤。
问题是,不管是前后哪一个,若不是因为郗超的缘故,必然都不会发生。所以郗鉴虽然难得见到自己的儿子,如今却没法给他什么好脸色,没有直接罚他就已经很不错了……
“阿七,别愣着,帮我磨墨。”谢道韫正在作画,笔下流淌着记忆中华亭候船时见到的湖光山色。
一直在一旁束手束脚的陈阿七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谢道韫会叫他,但很快的,他便应了一声急忙上前,挽了袖子,在砚台里又倒水又磨墨的忙活起来。
笔下未停的谢道韫微微笑了笑,轻声道:“哦,没想到阿七你一个乡野小民,连磨墨都会,我真是小瞧你了。”
陈阿七的动作猛地顿住,就连谢玄也意识到不对劲儿来,转过身子,蹙着眉头看着陈阿七。
“小人……”陈阿七的声音微颤,“小人的父母没过世前,曾经在城里的纸笔铺子里做过几个月的短工,所以这些磨墨、洗笔的活计,倒是都会做的。”
“哦?那你也认字?”谢道韫仍旧淡淡的询问。
“认识几个,不多……”
“哦。”谢道韫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道:“那我倒是赚到了,本想买个下人,没想到这个下人却是个能当书童的。”
“小娘子您说笑了。”陈阿七窘迫的模样十分真实,他挠了挠脑袋,道:“小人也就能写出来自己和父母、兄长的名字,其他的就……”
“是么?那也不错了。你父母都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你说你原本做短工的地方又是哪里?那家铺子的名字叫做什么?老板叫做什么?”谢道韫转过头来,淡笑着看他,问出的话语却有些咄咄逼人。
“小人父亲叫做陈水芦,母亲孟珍珍,原本家住吴县,做短工的铺子叫做青云笔坊,老板姓姜,至于老板叫什么……小人就不清楚了。”陈阿七回答的极为顺溜。
“哦,你倒是如数家珍。”谢道韫轻笑着看他,“怎么,天气很热么?你的脸上怎么都是汗?”
未若柳絮因风起 第十三章 一个响指的云淡风轻
第十三章 一个响指的云淡风轻
“周子归,你也看了好几天,就没瞧出来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坐在车辕上的谢道韫晃荡着自己悬空的双腿。
“连师父都不能轻易下结论的病症,我又怎么可能仅仅几天就判断的出?”
驾车的周子归偏过头来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言语里充斥着理所当然。
“既然师父根本看不出,为何又让他喝了这么多天的药?难道师父就不怕那副药惊扰了他的病根,再弄出点什么幺蛾子来?”谢道韫发现其实周子归的骨子里也有些无耻的因子,笑了笑便也不再追究。她抬头看着前方并不大明显的道路,知道这一片土地上行走的人应该不多。
“我看过师父开的方子,都是些极柔和的药物,不会对人体造成什么损伤。我看师父他不断的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去用药,应该是投石问路那般,想要试探一下陈阿七身体的反应罢了。”周子归回答着,又略微沉吟了一下,继续道:“不过我看,今日的药物却是加重了些……”
“你的意思是,师父如今就是面对着一个不知道病在何处的病人。于是师父就左捏捏、右捏捏,但碍于一直都没有找到伤处,所以今天就加重了捏人的力度”谢道韫有些恍然大悟的说着,很为自己一番浅显的解释而自豪。
周子归面色微黑,半晌方淡淡的道:“如果你非得这么解释的话。”
“停车停车”
身后的牛车中忽然传出焦急的呼喊,周子归忙拽紧了缰绳。牛儿闷闷的叫了一声,车子轻晃着停了下来。
还没得牛车停稳,就见车中蹿出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来。那人踉踉跄跄的几步迈到了路旁,右手扶了身旁的树,弯着腰就开始呕吐起来,瞧那架势,就仿佛他恨不得生生将内脏都吐出来一般。
整个车队都停了下来,谢道韫从牛车车辕上跳下,看着陈阿七的背影皱了皱眉。
真不明白这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明明自己的身子差成这样,还偏偏要来自己身边。如果他真的是某一方势力派过来的,以摸清谢家动向为目的的人,那他怎么着也应该是受过训的。再退一步,就算不是接受过训练的,也不该是一个病秧子啊?听葛师私底下对自己透露过,这个陈阿七可真算是病到了骨子,就算是自己不收拾他,他怕是也活不过二十五岁的。
谢道韫又想起郗路从吴县调查到的结果,不知有多少街坊邻居都可为陈阿七那日所说的身世作证。不论是父母的名字,还是曾经在纸笔铺子里做过短工,从头到尾竟是丝毫不差……
听着郗路归来后的汇报,谢道韫不由得皱着眉头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断来。难道说,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的确,不论是从头到脚,还是言行举止,陈阿七都没有给人丝毫的漏洞。可是谢道韫却仍旧放不下心来,她只觉得,有些事情未免太过巧合了些。比方说自打陈阿七来到自己身边的那刻起,原本那道时刻监视着自己的视线,便就此消失无踪了。
微微蹙了蹙眉头,谢道韫再次看向那个已经只能吐出胃液的陈阿七,陷入了沉默。
周子归早就在第一时间上前为陈阿七把了脉,如今正按下了几个手掌上的穴位画着圈儿的揉。葛师也已经从后面的牛车走了过来,拍着陈阿七的背说些安抚的话,同时又在观察着陈阿七的脸色。
他们这一行人是送葛师回罗浮山的。
葛师在华亭的几日间会了几个好友,便也不愿在族人众多的郗家多做什么耽搁,这日便由着谢道韫沿途护送,一路往罗浮山去了。
依照葛师的意思,这省亲归宁的事情他毕竟是外人,而他一直在郗家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先回罗浮山待上几日,等到谢家回会稽之时,再在路上会合便是。
既然葛师发了话,郗鉴也不好再行挽留。他也清楚葛稚川三个字在当今清流名士中意味着什么,若是葛师能够在郗家多住上一些日子,甚至再开口夸奖一下某个郗家子弟,那也足以让整个郗家光耀门楣。但是这种事情,毕竟是强求不得的,所以他宁愿故作洒脱的派人来送,也不愿意做那种小人之态。
而陈阿七之所以跟来,还是葛师亲自发了话的。葛师并不知道谢道韫对陈阿七的怀疑,他只知道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有病,而且还是很难治的病。
说到底,葛师骨子里还是一个学究似的人物,不论是在做学问方面,还是在行医方面。所以他一旦下决心要治好陈阿七的病,便会一直钻研下去。
依照葛师的话说,这个病虽然平日里不显,但终归麻烦,而且还弄不清楚。故而葛师要带着陈阿七一道回罗浮山,也让后者在罗浮山的好山好水中将养一番,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益处。
好不容易让陈阿七止了吐,葛师便来与谢道韫商量,索性让大家都在此处休息一下。对此,谢道韫自然是没有异议的,立刻就答应了下来,又吩咐下人去四周找水,就地吃些干粮、野味,倒也活胜出游了。
陈阿七的呕吐好歹被安抚了下来,如今靠在树旁面色如纸的慢慢喝着水。小涛子领了葛师的命令,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伺候着,又是拿水又是拿干粮的,倒是十分勤快。
陈阿七似乎很是不习惯这样被人照顾,一直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却终是没有力气。结果也只好涨红着脸由着小涛子照顾,而后者也嘻嘻哈哈的不和他外道,只说些让他好生休息的话。
谢道韫在一旁一面喝水,一面沉默的看着,心中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郗路并不在身边,而是被谢道韫派着在郗家照顾谢奕和郗氏去了。虽说回的是娘家,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地面上,外面要是没有用的惯的人,也的确是不舒服。
至于安全问题,谢道韫如今倒不怎么担心。这主要也是因为她自己的名声太大,谢道韫三个字摆出来,百里之内的马贼强盗都会绕道而行。当然,按照这些道上人物的说法,他们自然不是害怕谁谁谁,只是觉得谢家小娘子为人极有气节,不似那些唧唧歪歪的文人墨客,倒像是江湖上的人物,所以给个面子罢了。
但毕竟是去岁刚经历了天灾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