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狐语-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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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炎点点头,嘱咐道:“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你等到中午和辛萝一起,到了王城我再与你们汇合。”
我有点紧张:“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绕道先去一趟别的地方。别担心,进了王城,我们会一直一起的。”
说实话,他这么一说,我倒有点不敢去了,犹豫了一阵,再待开口时,烈炎已经走出了好远。
第二天到了午饭时间,辛萝方才回来。她看上去甚为憔悴,脸色不好,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我对此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关切之情,辛萝只是笑着说补补觉就好了。她这样,倒让我想起了初见时那只受了伤,乖巧温顺的小狐狸,心底对她的不满和戒备也减了几分。
午饭过后,辛萝便去房间补觉了。我原以为她会一觉睡到傍晚,谁知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梳洗好,下了楼,而且看上去精神很好,又恢复了往日的明艳。
我有点震惊:“补觉补好了?”
辛萝有点茫然:“怎么了?”
我干巴巴地笑道:“没怎么,只是我以为小憩都需要一两个时辰,补觉会需要一两天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
临走前我才知道,此番去王城,只有我和辛萝二人,我有些诧异,本以为沐莹至少会与我们同去。
辛萝斜着眼看我,幽幽笑道:“烈炎都不知带沐滢去过多少次王城了,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没见过世面?”
我:“……”
***
卫都位于魔界南境,乃终年盛夏之景,蓝天高远,郁郁葱葱,让我总觉得自己仍在仙界一般。可到了王城,却让我重新有了初入魔界时的那种恐惧和憎恶。
这是一座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都城,透出黎明的曙光,却又深埋于极夜。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倒不如说它是万千丘壑纵横交织的囚牢。大片的红云堆积成一团,孕育出银蛇狂舞、金帛撕裂的闪电。成群的蝙蝠和乌鸦飞过头顶,俯瞰着沟渠里或鲜红或漆黑的流水。
我随辛萝到了内城的城门下,城门外,已经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魔族,大多数幻化成了人性,装束千奇百怪,还有一些仍保留着原始的相貌,对他们唯唯诺诺的伙伴露出尖利的獠牙和猩红的双目。我因为有所顾忌,便以面纱遮脸,引来好些女妖的侧目。好在,没生出什么事端。
好不容易挤进城门,正巧看到前面不远处回过头来的朱雀使秋槐。她仍戴着与上次妖月姬寿宴上一样的狐形面具,露出冷若寒霜的眼睛和略微发白的嘴唇。
她转过头去,我仍盯着她的后脑勺想:这张面具下,到底是怎么一张脸?
突然,有妖怪撞了我一下,我一眼瞪过去,对方急忙往旁边挪了挪。我正想继续朝前看,那戴着深蓝色套帽的妖怪却突然朝我眨眨眼,他虽然只露出一双眼,我却觉得他在冲我微笑。这是在跟我道歉吗?怎么这魔界的妖怪也这么礼貌?我刚想还他一个笑,他却被后面的妖怪往前推了一把。
进了内城后,众妖总算稍稍散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辛萝拉着我跟在数量最多的一队妖后面,继续往前走。
我小声问她:“烈炎说会在王城与我们汇合,在哪呢?”
辛萝依旧看着前面,加快了脚步,“在魔眼前面。”
“什么?”
辛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发现左前方有个妖怪正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我,我赶紧装模作样道:“哦,在魔眼啊,太好了。”
那妖怪又把头转了回去。
我什么话都不敢说了,乖乖地跟着大部队朝前走。
走了大约两里路,我终于在一面白骨砌成的高墙之上,看到了所谓的“魔眼”。那是一只巨大的人眼,没有睫毛的紫色眼睛,悬在半空之中。
那魔眼的眼珠转的十分迟缓,慢慢环视四周。我看了好一会儿,魔眼转到了我和辛萝的方向。我没将视线移开,魔眼正好与我对视,我被它牢牢盯住,就像被盯在了原地,身体突然不能动弹了,心里也没来由地慌张不已,就好像有个深埋在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突然窥探的一清二楚,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我感到毛骨悚然,慢慢地,周围一切都虚化了……
眼前一黑,一件披风落在我头顶,我贴住一个温暖的胸膛,听到烈炎的声音响起:“手。”
我急忙伸出右手,烈炎握住我的手,一道符印便印在我掌心,接着嵌入肌肤,消失不见了。
“别东张西望的,跟着我走。”
烈炎顺势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罩在他的披风之下,一步不停地往前走。我亦步亦趋,再也不敢抬头看魔眼一眼。
进得城墙内,烈炎松开了手,我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杜衡也站在后面,刚想发问,却见一个身材瘦弱、眉目清秀的妖怪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朝烈炎鞠了一躬,一开口却是粗犷的男低音:“青龙使,魔尊已为您安排好了住所,请随我来。”
走了没多远,便来到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比之人间帝王所住华宫,也毫不逊色。只是这宫殿安在这压抑昏暗的王城内,倒显得有点不协调。
一路上,前来赴宴的妖怪都朝烈炎行礼致意,还有一些相识的也与辛萝和杜衡打了招呼,虽然没有谁打量我,我仍是有些提心吊胆,尽量走在烈炎与辛萝之间。
我与辛萝同住一间厢房,烈炎与杜衡住在我们隔壁。刚进屋不久,就有侍女端来三四盘糕点,皆是我不曾见过的花样种类。我在确定这些糕点都是用糯米做成之后,就毫不客气地品尝起来。
待吃的差不多了,才发现辛萝一口没动,我问:“你不吃吗?”
辛萝瞥了眼我手里咬了半块的红色糕点,道:“现在吃饱了,晚上就吃不下更好的了。”
“那你怎么不提醒一下我?”
“这种事也需要提醒?”
我竟无言以对。
☆、三大贺礼
戌时,宴席正式开始。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嘈杂的声音震得耳朵都疼。和在妖月姬寿宴上见到的场景一样,到处吵吵闹闹,混乱不堪。就连两排稍稍整齐摆放的桌椅中间,因为有很大的空地,也有妖怪跑来跑去。
这么随性的场合,我却仍毕恭毕敬地站在烈炎身后,头不敢乱动,眼睛倒可以瞄来瞄去。
烈炎右边第三个座位坐着正与辛萝话家常的玄武使,正对面,坐着秋槐和妖月姬。我寻了一圈,才发现白虎使壑川坐在对面一排第二个位置,而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男妖,装扮气度均与众不同,身后还站着三四个表情严肃的侍卫。我有了丝兴趣,便向烈炎打听。
烈炎歪着头与我说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妖怪,“他是魔界边疆水妖一族的首领敖胜,本与王城互不往来。半年前,水妖一族遭遇内乱,借了魔尊之力才得以平息,是以与魔尊交好。”
那敖胜突然也望向我们这边,举起碗一般大小的酒樽,遥敬了烈炎一杯,烈炎回敬一杯,敖胜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众妖皆站了起来,面向上首,齐声道:“拜见魔尊!”
我心跳一停,也随着望了过去。
魔尊黑曜缓步登上金色台阶,在云海蟠龙的软榻上坐下来。他有着一双微微泛着紫光的深色瞳眸,我突然便想到了城门外的那只“魔眼”,一股寒气自心底散开。没见到黑曜之前,我一直在想魔尊究竟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丑陋无比?如今见到了,却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词可以一语概括。我虽未见过九重天的天帝,未见过人间的帝王,但我想,所谓君王,应该就是黑曜这般。不管仙也好,人也好,魔也罢,你一站在他们面前,便不由不神思凝重,俯首称臣。
黑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孱弱少年,被侍女搀扶着坐到黑曜的软榻之侧,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别处。
黑曜举起酒樽,睥睨全场,缓缓道:“诸位兄弟姐妹千里迢迢赶来王城赴宴,甚是辛苦,本座感激不尽。此番小儿玄奚,久病初愈,也多得各位关照,今后,定会与诸位一起,为我魔族之繁荣昌盛,共尽绵力!”
黑曜将杯中酒一干而尽,众妖齐声贺道:“恭贺少主痊愈,祝少主万福康健!”
坐在黑曜身边的少年这才稍稍抬眸,哑着嗓音道:“多谢各位前辈!”
众妖坐定后,敖胜又站了起来,向黑曜道:“敖胜和水妖一族感恩魔尊相助,此次受邀前来赴宴,亦是倍感荣幸。特准备了三份贺礼,还望魔尊笑纳!”
黑曜笑道:“敖胜兄有心了。”
敖胜击了一下掌,一个侍卫端上来一个银盒,盒子一打开,立刻有一股奇异的臭味飘散开来,不少女妖皆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黑曜皱起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敖胜将盒中之物取出,那是一截植物的根须。不一会儿,这根须又分出数根长而细的小根须,且冒出了一颗颗似红豆般大小的骨朵,臭味也被一股极其浓郁的花香盖过。
在座诸妖中,已有识得此物的,惊叹道:“这是醉天香!”
我虽不识这醉天香,但见众妖皆诧异不已,流露惊喜赞叹之情,想来定是什么极其罕有的宝物。
敖胜将醉天香放回盒中盖上,道:“醉天香生长于边疆极热之地,千年生根,万年结果,而百根中往往只有两三根得以散出花香。无花香者名‘醉天’,有安神定心、滋补灵力之效,有花香者名‘醉天香’,食之可强筋健骨、百毒不侵,增千年修为。今日,特将生长万年的醉天香一株献于魔尊!”
黑曜哈哈笑道:“好,好,敖胜兄这份心意,本座领了。”
敖胜又击了两下掌,侍卫端上来一个金盒。敖胜从盒中取出一卷绢画,展开足有两丈来长,所绘之景依次由春入夏,再从秋到冬,有烟霞绿柳、云树沙堤,亦有日暮苍山、疏林寒鸦,当真是细致传神、妙笔生辉。
黑曜啧啧赞叹:“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画,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敖胜笑道:“敖胜斗胆,还请魔尊猜上一猜。”
黑曜摆摆手,往后一靠,懒懒道:“这个,本座倒是猜不出了。诸位兄弟,你们来猜猜,这画是哪位前辈所作?”
一时间众妖议论纷纷,殿内又开始吵闹起来。
一个颇为年迈的女妖尖声道:“此画技法之娴熟,气势之恢弘非比寻常,也只有已经逝世的白面鬼手和隐居于招摇山的赤发魔君才能做到,依老身之意,此画不是白面鬼手所作,便是赤发魔君所绘。”
壑川轻笑一声,道:“此画笔触细致,笔势连绵,我看应出自长于‘一笔作画’的赤发魔君之手。”
不少妖怪点头称是。
烈炎道:“虽然在画法上很像赤发魔君,但白面鬼手作画有个最大的特点,便是飞鸟没有眼睛,游鱼没有尾巴,而这幅画里的林中鸟、池中鱼都是没有眼睛、尾巴的,所以依我看,此画应是白面鬼手所绘。”
此言一出,众妖都伸长了脖子,想将那画再看得仔细些,看到画里的鸟确实没有眼睛,鱼也确实没有尾巴,这才露出茅塞顿开的神情,纷纷表示赞同。壑川看了眼烈炎,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一饮而下,又幽幽看向黑曜,抱拳道:“不知魔尊想法如何?”
黑曜缓步走下台阶,走到绢画之前,用手抚过苍翠欲滴的松柏,道:“用笔刚劲有力,运笔一气呵成,在本座看来,应是赤发魔君的作品。”
壑川又将一壶新酒递到唇边,却掩饰不住嘴角一抹得意之笑。
黑曜将手移到绢画右下角署名的地方,黑色的字由模糊变为清晰,清晰地显示出“白面鬼手”四个字来。
我不禁微微一笑。
魔尊猜错了,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很是尴尬。敖胜正准备开口圆场,黑曜却自顾自道:“此画应当乃赤发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