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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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只觉泉鸣不绝于耳,不知是梦?是醒?
梦也罢。醒也罢。我愿清泉永在。我愿清泉常鸣。
·192·
夏日草原
席慕蓉
席慕蓉(1943~),女,内蒙古人。著有散文集《成长的痕迹》,诗集《画诗》、《七里香》等。
若是问我,每次舟车劳顿,千里迢迢地到了蒙古高原,最想要做的是什么?
我一定会说,没有比走在无边无际的夏日草原上更好的事了!
有过几次,正当七月,刚好经过蒙古国中央省或者近库布斯固勒省境内那些辽阔美好的草原,我只求能赶快下车走路。
从来没有比走在无边无际的夏日草原上更令人难忘的欢畅快意了!
首先是视觉上的舒展。
我们的眼睛可以望到无穷远。然而,蒙古的草原又不是平坦开阔到无趣的地步,相反地,她总是有着和缓而优美的起伏,像是放大了的微微动荡的海浪,又像是转侧的女体,这里那里总有一些圆润的隆起;总会引诱你想稍微快走几步,好登上眼前这座基地广大的丘陵,眺望前方又有些什么新的动向和美丽的线条。
即使有时在更远处真的有比较高大的山脉,那和草原连接起来的山坡坡度也不大,无论是步行或是骑马,都可以从山下从从容容地走到山腰,一路也铺着有如地毯一般的绿草。
草原是广大的圆周,苍天真如一座高不可测的穹顶,以无限宽广的弧度覆盖着大地,而我自己这小小的身体,就是这片天地的圆心。如果我把身体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那极远处微微起伏的地平线也绕着我转一圈而无始无终;也就是说,无论我往前走了多少步,依旧是这个广大圆周的惟一的中心点。
然后就是那云影与天光。
草原上的云朵,有时候又多又大又平整,在蓝天上列队而行,天高云低,风起的时候,一朵一朵依序飞过,那草原就忽明忽暗,人好像走在梦里。一下子所有的青草都闪着金光,逆光处背后的丘陵像镶上了发亮的边线,身体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然后忽然间所有的颜色都沉静了下来,在云影掠过之处,草色在泛白的灰绿和透明的青绿之间挪移,风也凉多了,像搽了薄荷油一样。
然后,还有那难以形容的芳香!
那不只是青草的清香而已,而是混合着好几种香草的草叶被压折碰触后所发出的香气。
在刚刚站定时还不太显著,不过,只要一开始往前走,每迈一步就会马上有一股翻腾而起的独特的芳香,弥漫在四周。
野生的香草,在夏日遍布草原,好几种香味混合之后,那强烈的芳香如药酒又如甘泉那样地提神醒脑,沁人心脾,进入每一种感觉细胞的最深处,让生命苏醒,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疲劳困顿,只想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我当然明白我的祖先在游牧生活里有许多艰难之处,可是,七八月间,时当草原的盛夏,阳光静好,青草繁茂,鹰雕从云层下低飞掠过,草丛间被我们的脚步惊扰起来的蚱蜢和草虫,在身前身后弹跳得好远,还不断发出“嘎”声的鸣叫,旷野无人,只有轻柔的风声,这里,应该就是天堂了吧?
草原深处,有时会遇见一泓弯泉极尽曲折地流过。小河的流水清澈,河中长长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流势忽左忽右轻轻摆荡,连几颗小石子的滚动也看得清清楚楚;薄暮时分,从山腰往下眺望,那样一条狭窄弯曲的河流映着天空的霞光,像条灰紫色的发亮的缎带,在暗绿的旷野上蜿蜒伸展,不知道从何处起始,到何处终结。然而,我深信,几千年来我的祖先们所追求的“水草丰美”,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193·
妩媚得风流(节选)
卞毓方
卞毓方(1944~),江苏射阳人,作家。著有散文集《岁月游虹》、《卞毓方散文集》,报告文学集《站在历史的窗台上》等。
张家界
张家界绝对有资格问鼎诺贝尔文学奖,假如有人把她的大美翻译成人类通用的语言。
鬼斧神工,天机独运。别处的山,都是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臂挽着臂,唯有张家界,是彼此保持头角峥嵘地独立,谁也不待见谁。别处的峰,是再陡再险也能踩在脚下,唯有张家界,以她的危崖崩壁,拒绝从猿到人的一切趾印。每柱岩峰,都青筋裸露、血性十足地直插霄汉。而峰巅的每处缝隙,每尺瘠土,又必定有苍松,或翠柏,亭亭如盖地笑傲尘寰。银崖翠冠,站远了看,犹如放大的苏州盆景。曲壑蟠涧,更增添无限空蒙幽翠。风吹过,一啸百吟。云漫开,万千气韵。
刚见面,张家界就责问我为何姗姗来迟。说来惭愧,二十六年前,我本来有机会一睹她的芳颜,只要往前再迈出半步。那是为了一项农村调查,我辗转来到了她的附近地面。虽说只是外围,已尽显其超尘拔俗的风姿。一眼望去,峰与峰,似乎都长有眉眼,云与云,仿佛都识得人情,就连坡地的一丛绿竹,罅缝的一蓬虎耳草,都别有其一种爽肌涤骨的清新和似曾照面的熟络。是晚,我歇宿于山脚的苗寨。客栈贴近寨口,推窗即为古道,道边婆娑着白杨,杨树的背后喧哗着一条小溪,溪的对岸为骈立的峰峦。山高雾大,满世界一片漆黑。我不习惯这黑,翻来复去睡不着,于是披衣出门,徘徊在小溪边,听上流的轰轰飞瀑。听得头发,索性循水声寻去。拐过山嘴,飞瀑仍不见踪迹,却见若干男女围着篝火歌舞。火堆初燃之际,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树枝。燃到中途,树枝通体赤红,状若火之骨。再后来,又变作熔化的珊瑚,令人想到火之精,炎之灵。自始至终,场地上方火苗四蹿,火星噼噼啪啪地飞舞,好一派火树银花。猛抬头,瞥见夜空山影如魅,森森然似欲探手攫人,“啊——”,一声长惊,恍悟我们常说的“魅力”之“魅”,原来还有如此令人魂悸魄悚的背景。
从此,我心里就有了一处灵性的山野。且摘一片枫叶为书签,拣一料卵石作镇纸,留得这脉红尘之外的秋波,伴我闯荡茫茫前程。犹记前年拜会画家吴冠中,听他老先生叙述七十年代末去湖南大庸写生,如何无意中撞进张家界林场,又如何发现了漫山诡锦秘绣,欣羡之余,也聊存一丝自慰,因为,我毕竟早他四五年就遥感过张家界,窃得她漏泄的只光片羽。
是日,当我乘缆车登上黄狮寨的峰顶,沐着细雨,凝望位于远方山脊的一处村落,云拂翠涌,忽隐忽现,疑幻疑真,恍若蜃楼,想像它实为张家界内涵的一个短篇。不过,仅这一个短篇表现力就足够惊人,倘要勉强译成文学语言,怕不是浅薄如我者所能企及。天机贵在心照,审美总讲究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能拿酒瓶盛装月白,拿油彩捕捉风清?客观一经把握,势必失去部分本真。当然不是说就束手无为,今日既然有缘,咦,为什么不鼓勇试它一试。好,且再随我锁定右侧那一柱倒金字塔状的岩峰,它一反常规地拔地而起,旁若无人地翘首天外,乍读,犹如一篇激扬青云的散文,再读,又仿佛一集浩气淋漓的史诗,反复吟味,更不啻一部沧海桑田的造化史,为这片历经情劫的奇山幻水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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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情山水
韩静霆
韩静霆(1944~),生于吉林东辽,作家。作品有《凯旋在子夜》、《战争让女人走开》、《孙武》和歌词《今天是你的生日,中国》等。
竹筏这么咿咿呀呀一摇,我就飘到武夷山的怀里了。
刚刚还行在星村九曲溪码头。小街。晚炊。石桥。祖传秘方。卡啦OK。高跟鞋。计划生育。晋江时装……目不暇接的是小镇人情世态。等到上了竹筏,艄公一篙点破湿漉漉的夕阳,满溪满溪化开了胭脂。接着,竹筏打了个弯儿,星村和码头顷刻成了昨日,连翩的山和盈眼的绿就匆匆忙忙扑过来抱人了。忽然就闯入武夷山空阔的大水墨之中,欢喜得不知怎么好,觉得有点儿像不知起处的梦。
左边是山,右边也是。枕下的溪流里飘着山。天上的云中藏着山。翠衣罗带的山。裸着脊梁的山。呼作玉女的山。号称大王的山。形同兜鍪的山。嬉如童子的山。山在散步。山在遐思。山与山凝望。山和山耳语。山山山山,山接山迎。山环山绕。山的迷宫。山的节日。能够曲尽这如簇翠峰之妙,多亏筏下的水。溪水从上游一万里群山之中冲波逆折而来,似乎就为我作此大山世界之游?这段水路不算长,不足三十里。没见过比这里的溪水更痴情的,逢山便缠绵缱绻一番,一路下来竟成九曲之溪。九曲回肠多少情意?山和水浅斟低唱。水和山耳鬓厮磨。九曲溪是九叠情歌,只因为武夷山水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没有被那些将古建筑整旧如新的行家整治,隐居在此,保持了纯真和纯情,亘古的情歌才能唱到而今。唱的都是海誓山盟,地久天长。
说不尽武夷山中放筏的情致。细想,峨嵋的滑竿虽好,要把人娇成土财主的;香山的空中缆车虽快,终逃不脱钢索绞人的神经,太匆匆也太现代。攀华山只顾了脚下方寸,心来不及骋游,登庐山云又太顽皮,千呼万唤犹抱琵琶。相形之下,武夷山中的竹筏更轻灵,更随意,更陶然,和山和水更亲近。筏行九曲,水直处静如沉壁,舒缓如歌;转折时急流涌雪,大珠小珠溅个满怀。真正的山重水复,真正的柳暗花明。心儿呢,忽抑,忽扬,忽悠,忽闪。跌宕。起伏。幽深。舒朗。快三和慢四,狐步舞或华尔兹,一切听其自然,人也自然会自然起来。身在碧水之上,心上的老茧不泡软么?能不忘却严酷的世界么?被荣辱悲欢事业家庭撕扯着的灵魂一旦得此自然轻松,会不会产生隐遁山林的奇想?
山水迤逦来去。碧螺似的山峰之间,时有紫黑的崖出水千尺,始知武夷山秀媚之中含着奇伟。崖间题刻很多,红字如血。陆游,辛弃疾已先行一步,不知载酒放筏相去几程?五曲溪边朱熹讲学处犹存,试问溪边斜出一竹,是否朱子钓竿?一代名将戚继光也在崖上题过诗:“一剑横空星斗寒,甫随平虏复征蛮,他年觅取封侯印,愿向君王换此山。”戚诗气吞云海,后两句却绕于名利,过分贪心了。幸好武夷山水没有归姓哪位王侯,成为权势者的玩具,幸好武夷山没有落入亭台楼榭窠臼,沾了媚俗之气,幸好“革文化的命”的年代没将此山此水涂满红油漆,幸好经历了许多沧桑,许多战乱,许多岁月之后,武夷山还是武夷山。
说到武夷山水的绿,不知朱自清君意下为何?他太挑剔。杭州虎跑嫌绿得太浓,北京什刹海嫌绿得太淡,西湖太明,秦淮河太暗。可是我敢说,自清先生到此也只能油然忘机,心平气和。武夷山水:绿得单纯,绿得繁复,绿得幽深,绿得明快,深深浅浅,浓浓淡淡,兼容并蓄。绿得清瘦的是竹枝。绿得肥腴的是芭蕉。苍绿的是石上的苔。茸绿的是坡上的草。浓得化不开的是深溪山影。淡在有无中的是水中清晰可数的石砾。水面上飘浮的雾也绿了,绿得淡淡的,柔柔的。西方画家尝试在人身上画满藤蔓,蕨类植物,以求与大自然一体。到头来,不过是会走路的绘画。在武夷山放筏却不同,随机恍惚,陶然如醉,绿山绿水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