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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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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旺、严家炎、缪俊杰、郑荣来诸位也陆续来了,显然一时都顾不上寒暄,贪婪地观赏着眼前这静中有动,诗、画浑然一体的图景,它与昨日白天和傍晚相比仿佛又掀开了崭新的一页。这时我想起应赶紧给宗璞拍照。谢永旺说,你跟你那“傻瓜”(指相机)一样傻,这色调是不宜用彩色胶卷拍的,黑白胶卷才显得出它的层次感。老谢不愧是《文艺报》主编,三句不离艺术。但我说:“现在要紧的是赶紧抢下‘到此一游’的纪念物,而不是艺术品。”又诡辨说:“千岛湖本来就是一件艺术品的杰作,怎么拍摄都不会失去她的这一特性。”宗璞说:“不管什么胶卷,我都乐意拍”。这时服务员来开饭了。我提议:“我们这个席位是餐厅的最佳位置,也是观赏千岛湖的最佳位置,让我们把这顿早餐作为向千岛湖告别的仪式吧!”大家异口同声地附和:“好主意!”
  早餐后,在汽车喇叭的催促声中,我给宗璞、文玲匆匆拍了最后几张相,跑步上了车。但若不是听到前面富春江的呼唤,我肯定会跨不上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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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逍遥游
毛志成
  毛志成(1940~),生于北京大兴。著有长篇小说《琼楼隐事》,中短篇小说集《前夫》等。


  游名城大埠,游人文圣地,有文人、雅人相陪是件惬意事。人工制作的景观,往往借史生辉、因文增色,有几个文人雅士在你耳边说些钩沉发微的话,抖落出一连串的历史鳞片,总是比让刘姥姥一个人盲游大观园要有趣得多。
  游原始自然,游真山真水,最好不要有文墨界人士尾随,连那种絮絮叨叨的导游也要甩掉,让你的眼前只有“原自然”本身,只有自然本身所使用的史前语言,唯此才会实现另一种大彻大悟:人类的文化远征已经株连出怵目惊心的自我沦陷,假如再不珍惜日渐褴褛的自然襁褓,总有一天连对故乡的回眸都变成无涯的悲凉。
  这次只身游湘西,目的十分单一——对地球上仅存的“原自然”做一次哲学性依偎。
  出长沙而西行,车子一连十个小时不停,一点一点把城市风情甩掉,一步一步向山丛趋近,仅仅这一段“人生轨迹”本身就有哲学意趣。从车窗探出头去,起初还有城镇影子,有楼壁上隐隐的标语、广告和大小烟囱中溢出的烟尘,有在路旁支摊卖货的小贩。渐渐地,这些都减少了、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扑来的山影,先是影、后是形,先是丘、后是峰,先是一座座、后是一丛丛。若是细辨起来还会发现:起初见到的山是低矮的土山,人已经用耕作修饰过它们,这样的山丘虽无裸露的岩石,统统覆上了茸毛般的农作物,但也没有自生自长的参天乔木,没有雄风赫赫的绿色。后来,“原始山”扑了过来,因其原始,便难免有粗野感、狰狞感,没有被绿色覆盖的部分“秃”得很实在,连几片青苔也不长,然而它的岩缝里一径长出绿色生命,就一定是乔木,是坚藤,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绿色火焰,绿色山精。
  不讳地说,地球上人类所经历的灾难,总根源就是人本身!凡是有人类足迹伸展的地方,无论是索取还是排放,都使“原自然”由处女变成妇人,失去的是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说地球上几乎再找不到一块净土,并非是故作悚言。珠穆朗玛峰的雪样中,大西洋深海的水样中,南极企鹅的脂肪中,北极上空的雾中,都发现了人类工业活动的排放物——铅、汞、铬、苯。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格外珍重原自然的宝贵!
  据说湘西还有原自然,在武陵源,在索溪峪,在张家界。
  为此,我才扑向它!
  十个小时的汽车颠簸之后,夜宿武陵源,第二天一早就扑向了海拔1212。8米、具有“湘西藏秀”之誉的宝峰山。据说山上有湖,蓄着难得的一池清水,保持着原自然的品格。
  石壁森森,势入云表,云生峦畔,鸟飞树海。果真是原自然!果真是处女自然!攀登着这样的只有荆榛、只有静谧、只有时间自由流逝的真山,心里只蠕动着庄子用去一生精力和才气精雕出的一个字——“无”。“无”者,大自然的原生态之谓也,宇宙的原创生场之谓也。群峰寂静到没有任何语言、超越任何辞令、只有存在而无意对存在做任何解释的地步,一切都冷凝成了哲学,一切美学都捧出了原稿。此时我最怕出现的是什么?是失去徒步行走能力的人,是人所舞弄出的文字。不幸的是,偏偏有将他(她)那一堆俗肉放在滑竿上、压迫在别人肩上,且又在自然面前要弄一脸“高贵”俗气的人时时擦我肩而过,偏偏有这样那样活了几十年也未参透“自然真禅”的各色“名流”,这里凿壁留诗,那里刻竹题签,将自然的至高真意——“无”——弄成褴褛的“有”,也同时以此声明着自己的俗鄙与猥琐。使自然从一切复制品中挣脱出来,重新成为自然,是人类文明的新取向!
  攀上峰顶,便是造型奇美、宛如翡翠为屏的宝峰湖。四周奇峰环抱,佳木葱茏,湖心岛叠翠重重,形影互吊,无尘无涟的水又是一篇自然哲学的原稿。
  遗憾的是,游船是机动的,马达声使举目的处女自然都皱了眉,更何况船体所排出的污气、污物都是对自然原稿的腐蚀。
  又一天,游了神奇的地下自然景观——黄龙洞。洞长二十余里,面积三百余亩,处处是时间和钟乳石的卓越杰作。一切雕塑家来到这里,固然无需羞愧得一头撞死,但至少应该悟出一条质朴得像赤条小儿般的真理:一切美学的第一原稿只能是自然本身,任何自以为天才的复制一经移到原品面前加以对照,永恒的羞愧永远在复印品一边。在千姿百态的钟乳石造型面前,人类只能干些什么呢?只能起名号、打比方、做形容,不过在我看来,这一切对自然本体的搔扰、干预都是大可不必的。让自然永远是自然,使其用伟大的沉默和深奥的质朴低叙着瞬变和永恒的浑然一体,演示着超越一切形容、超越一切人为、超越一切意识的赫赫存在,反倒能够促动人类对猥琐的背叛,对神圣的皈依。
  令我扫兴的还是“人为”二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打开了,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将一洞天然钟乳石进行了“规范”,并强行挂上了标签——龙王宫、仙人堂、水晶宫、夫妻朝圣、金池银盆、火箭上天。几位文化水平很低的解说员背诵着同样俗味的解说词——不知是哪位平庸才子编造的神话新典,硬说那两块相倚并立的朴陋石头是“情侣幽会”,说那个石丛、石群是仙人的“迪斯科舞会”,至于“火箭上天”,还附缀了几句“实现四化”之类的时髦词令。
  人类用文化色泽装点自然,若想做到不损真、不伤雅,必须具备足以配得上自然神韵的文格、才气,否则,就让我们和大自然一起沉默吧!人类要想变得和大自然一样博大、深邃,首先应该学会像大自然一样沉默。世上的语言、文字已经太多太多,堆积得太厚太厚,因此才造成了无法穿透的轻佻。
  洞中也有湖,湖上也有船,船同样是机动的,开起来嘟嘟响。污染在隐隐地、缓缓地进行着,加重着。为了几元钱、十几元钱,人往往会忘记真正的昂贵。
  从武陵源离去,沿金鞭溪几十里林中小径前行,便可直扑张家界的主体景观。我一个人穿行在几十华里的林海中,几百种饱含着野性的绿色生命,一道道从山石中涌出的泉流,时时在林莽中隐现的繁杂动物,统统在自生自灭的境界中体味着天趣。这一切,都好像上帝为人类珍存在一部教科书、参考书,将它对照着人类用笔墨、用文字写下的书本来读,才会明白人类自己走出的双向历史:每一种远征都伴随着故国故都的沦陷,每一种远游都加速着故乡故土的荒残,每一种远航都同时在咀嚼着无边的干渴,每一种超采都同时堆积着另一种饥寒……
  此时,在茫茫林海中,我忘掉了一切文字制品,心里只流淌着两千多年以前庄子写下的一则寓言:远古时候,大地分成三个辖区,南方的皇帝叫“倏”,北方的皇帝叫“忽”,中央的皇帝叫“浑沌”。“倏”与“忽”拜访“浑沌”,受到热情款待。二人为报“浑沌”之德,决定为“浑沌”凿出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七窍备,但结果是什么呢?“浑沌死”。
  人类在自然肌体上,在自己的心灵上,已经“凿”了几千年,现在该是到了识辨“正当之凿”和“失误之凿”的时候了。
  选自《湖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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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得桃源好寄情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四川省成都市人。当代作家。著有短篇小说《班主任》,长篇小说《钟鼓楼》,中篇小说《如意》,散文集《凡尔赛喷泉》等。


  北京有个门头沟区,传统上以挖煤为其支柱产业;现在煤快挖光了,所以格外重视“无烟工业”,大力开发旅游资源,其中不少名胜古迹,这些年来也确实声播海内外,如百花山、灵山、妙峰山、潭柘寺、戒台寺……等等。这两年来,门头沟却有一处前所未闻的地方,吸引着络绎不绝的观光者,那是个深掩在丛山里的小小村落,名字叫爨底下。爨字很难写,细看却很有味道,有如一幅图画,它的字意,是烧火煮饭,你看它上头是个大屋顶,下面有树林子,然后是个大篷子,最下边是火,很有人间烟火气,散发出一股祖籍故居特有的馨香。不作动词用时,爨字就当灶讲。有人嫌爨字太难认也太难写,把爨底下改成了川底下,我以为不合适,爨读CUAN,去声;川读CHUAN,平声;音既不同,意更轩轾。本来,这村子是韩姓聚族而居之地,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后来穿越清代,乃至经过本世纪以来的漫长岁月,居然大体不被外界各种力量“搞乱”,从村落外观到村民间的人际关系,淳朴如昔,众人在一个大灶下生息歌哭的生态,以爨底下来命名实在是恰如其分;说成川底下就没道理了,这村子上下都没有河川,有时山洪爆发,为避山洪村子不断上移,非用川字命名,也只能称之为川上头。
  最早发现爨底下村的非凡价值的,大约是建筑界的人士,更具体地说,是搞建筑史和建筑评论的一些人士。当他们头一回来到这个山村时,简直惊呆了。据说,南方历经千难万劫而大体保持明清旧貌的村落,还很有几处,但整个北方地区,像爨底下村这样的活古董式的村落,实在是罕见难寻——大家可能知道乔家大院,那是一所大宅院而已,并非整座村落,而且历史也不过百年。爨底下村依山而建,就地取材,上下两部分,以弧形大墙界断,墙以山石错落砌成,高达二十余米,有隐蔽的陡梯相联,远望颇似拉萨布达拉宫;村后有山包“龙头”,从“龙头”俯瞰,整个上下村的院落辐射为扇面状,又略呈元宝形,细观,则又有周易八卦图的意味,还有人说能看出太极阴阳鱼的布阵痕迹。村落中的农居,大体都是四合院或三合院,有的仅一进,有的顺山势多达三进,因为山村地狭,所以四合院、三合院的格局与北京城内的大异其趣,厢房多往当中“挤”,而且进身窄,正房房基高、阶梯陡;尤为有趣的是,各个院落表面上各自独立,其实房后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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