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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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曾经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陈友谅曾经在天桥作战……古迹不可胜计。然而凭吊也颇伤脑筋,况且我又不是诗人,这些古迹不能激发我的灵感,跑去访寻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没有专程拜访。有时我的太太跟着孩子们去寻幽探险了,我独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楼上看看庐山风景照片和导游之类的书,山光照槛,云树满窗,尘嚣绝迹,凉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桥的照片,游兴发动起来,有一天就跟着孩子们去寻访。爬上断崖去的时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学徽章的教授告诉我:“上面路很难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桥的那条石头大概已经跌落,就只是这么一个断崖。”我抬头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见不同:照片上是两个断崖相对,右面的断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条来,伸向左面的断崖,但是没有达到,相距数尺,仿佛一脚可以跨过似的。然而实景中并没有石条,只是相距若干丈的两个断崖,我们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断崖。我想,这地方叫做天桥,大概那根石条就是桥,如今桥已经跌落了。我们在断崖上坐看云起,卧听鸟鸣,又拍了几张照片,逍遥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时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问这条桥何时跌落,他回答我说,本来没有桥,那照相是从某角度望去所见的光景。呵,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和我谈话的地方,即离开左面的断崖数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条伸出在空中,照相镜头放在石条附近适当的地方,透视法就把石条和断崖之间的距离取消,拍下来的就是我所欣赏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业广告的当。然而就照相术而论,我不能说它虚伪,只是“太”巧妙了些。天桥这个名字也古怪,没有桥为什么叫天桥?
含鄱口左望扬子江,右瞰鄱阳湖,天下壮观,不可不看。有一天我们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里。然而白云作怪,密密层层地遮盖了江和湖,不肯给我们看。我们在亭子里吃茶,等候了好久,白云始终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无所见。这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一把芭蕉扇,走进亭子来。他听见我们五个人讲土白,就和我招呼,说是同乡。原来他是湖州人,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边界,语音相似。我们就用土白同他谈起天来。土白实在痛快,个个字入木三分,极细致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达得出。这位湖州客也实在不俗,句句话都动听。他说他在上海,到汉口去望儿子,归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游庐山。我问他为什么带芭蕉扇,他回答说,这东西妙用无穷:热的时候扇风,太阳大的时候遮荫,下雨的时候代伞,休息的时候当坐垫,这好比济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后来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就称他为“济公活佛”。互相叙述游览经过的时候,他说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馆子规定时间卖饭票,他就在十一点钟先买了饭票,然后买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游览了一番,然后拿了酒瓶回到馆子里来吃午饭,这顿午饭吃得真开心。这番话我也听得真开心。白云只管把扬子江和鄱阳湖封锁,死不肯给我们看。时候不早,汽车在山下等候,我们只得别了“济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后“济公活佛”就变成了我们的谈话资料。姓名地址都没有问,再见的希望绝少,我们已经把他当作小说里的人物看待了。谁知天地之间事有凑巧:几天之后我们下山,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的时候,“济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现了。原来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沪。我们又互相叙述别后游览经过。此公单枪匹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我只记得他说有一次独自走到一个古塔的顶上,那里面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他打湖州白说:“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觉得这简直是诗,不过没有叶韵。宋杨万里诗云:“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岂不就是这种体验吗?现在有些白话诗不讲叶韵,就把白话写成每句一行,一个“但”字占一行,一个“不”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不懂。这时候我想:倘能说得像我们的“济公活佛”那样富有诗趣,不叶韵倒也没有什么。
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饭情况就不同:我们住的第三招待所离开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无供给,吃饭势必包在招待所里。价钱很便宜,饭菜也很丰富。只是听凭配给,不能点菜,而且吃饭时间限定。原来这不是菜饭,是一个膳堂,仿佛学校的饭厅。我有四十年不过饭厅生活了,颇有返老还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馆。然而这菜馆也限定时间,而且供应量有限,若非趁早买票,难免枵腹游山。我们在轮船里的时候,吃饭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钟,必须预先买票。膳厅里写明请勿喝酒。有一个乘客说:“吃饭是一件任务。”我想:轮船里地方小,人多,倒也难怪;山上游览之区,饭食一定便当。岂知山上的菜馆不见得比轮船里好些。我很希望下午这种办法加以改善。为什么呢?这到底是游览之区!并不是学校或学习班!人们长年劳动,难得游山玩水,游兴好的时候难免把吃饭延迟些,跑得肚饥的时候难免想吃些点心。名胜之区的饭食供应倘能满足游客的愿望,使大家能够畅游,岂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庐山给我的总是好感,在饮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岛啤酒开瓶的时候,白沫四散喷射,飞溅到几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来青岛啤酒气足得多。回家赶快去买青岛啤酒。岂知开出来同光明啤酒一样,并无白沫飞溅。呵,原来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气压的关系!庐山上的啤酒真好!
1956年9月作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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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洪深游杭州
田汉
田汉(1898~1968),湖南长沙人,戏剧家。曾主编《南国周刊》、《南国月刊》等杂志,著有《田汉戏剧集》、《田汉散文集》及电影剧本《丽人行》等。
一
当一个人过度抑郁或紧张之后,每每想跑到一个什么地方深深吐几口气,或是大叫几声,或是在大地上扯伸腿,足足够够地睡他一觉,人生和自然就有这种微妙的亲密关系。所谓“疾痛惨溃则呼天”,也就是这意思。天,无非就指的大自然。
洪深先生近来身体不适,精神也舒服不了。丈夫爱幼子,而他的幼子不幸患了TB性慢性脑膜炎,卧病累月,举债千万以买不甚有效的特效药,终致使洪先生慨然叹曰:
“在经济上我也患了慢性脑膜炎了。”
再加,为着关于出处大节上的疑虑,他躁急地和一位老朋友争吵,他自己非常痛苦而又控制不了他的感情。这样他决心陪他的夫人和最小的一位女公子洪钤作杭州两日之游。他买了三张票,但他的小女公子实在只需要补半票,他便邀我同去。我虽已去过杭州一次了,但我若陪他们去,旅途上显然会热闹些,也便利些。况且我也有我自己想去的理由,所以我答应了。
洪先生是性急的,午后四点五十分的车,刚到两点,他就催着动身。我来不及做任何旅行准备,就匆匆跟着上了汽车。我们在车厢里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西湖号才离开北站。
二
嘉兴南湖的菱是那样的鲜嫩,我们指甲都剥开了,但还不肯释手。等到我整整吃完两篮菱,车窗外忽然灯火辉煌,人声嘈杂,杭州到了。
星期六游客多,找旅馆不容易,我们叫了部小包车一直去找老友储裕生。开到湖边《申报》办事处一问,才知裕生刚刚到上海去了。裕生夫人忙去找上次招待过我们的管先生,管先生好容易到西湖饭店找了两个房间。又由他们才知道《哀江南》的外景队住在清泰第二旅馆。打电话去,云卫不在,叶苗接了。
洪钤喊着饿了。其实我们也都饿了。便去找东西吃。这样我们到了王润兴。一来那儿有名,二来也是“饥者易为食”,那晚我们吃得那么香,四个人吃了十五万。
叶苗居然寻来了,他不愧云卫的得力副手。他说他只找了两家就找对了。我们告诉他住西湖饭店,随即云卫也到旅馆看我们。
“成绩怎么样?”
“天气好,拍得很顺利。那天为什么不来?我们等了你很久。”
“临时有事,没有来。”
“我们定的是最后一节车厢,工作很便当,车里车外,车轮和桥梁都拍过了。这次我是想让外景占四分之一的重量的。”
“这边报纸上说外景队繁荣了杭州的市面。”
“找的人很多,一天电话不断,一清早就有人等在旅馆门外。在湖里拍戏,小船都围拢来了。”
“他们想看你们?”
“我们想看杭州的风景,他们想看上海来的人,实在杭州也太寂莫了。这里不像你剧本里写的那么热烈。”
“因为已经不是抗战前期了。”
后来我谈到上海这儿天的情形,直到深夜,云卫因为明天要早起,才回去了。
三
第二天一早在街上吃了一点点心便到清泰第二旅馆。时间还早,云卫还没有起来。应夫人程慕莲女士和她的男女公子们来招待,他们是昨日晚车来的,只预备玩一天就回去。二小姐萱萱,前次曾和我们来看外景的,这次也和其他许多小姐一样化装了一位采茶女。苏绘成了须发皤然的刘毅夫,去徐稚云的冯殷勤地替我们冲了昨天刚从九溪买来的好茶,还叫了几客有名的汤包。冯的令尊和洪深先生同过学,交谊甚深,所以冯君特别亲切。
出发时将近七时半。我们坐上云卫雇的小包车。沿湖滨公园经苏堤、岳庙,直到玉泉。洪太太是第一次到抗州的,我们未免替她指点湖山。那时晨雾未消,清露犹滴,湖波如镜,游艇两三,她们初游者的兴奋可以想像。
在玉泉,她们想引动五色鱼而苦不得面包、爆米之类为饵。洪先生又领他太太和女公子去看廊下小池,在石上一跺脚便有一颗珠子喷上来,这比起我们在云南安宁温泉所见的珍珠泉相差太远。但洪先生的理论是风景亦如戏剧,要以外行的天真的眼光去欣赏,才能Enjoy(享受),否则嫌格太高,难得有满足的时候。在这里他买了友人巨赞法师所著的《灵隐小识》。
经岳坟入白堤,必过名伶常春恒故宅。洪深先生特为介绍:“你瞧,这房子造得像不像一把手枪?宅主是常春恒。起好这房子不久,他被暗杀了。”
于是大家紧张地观察了一下这道旁的凶宅。
“现在租给好几家人家住了,却也没有什么。”司机同志说。我们过虎跑寺没有上去,车子一直开六和塔,大家很兴奋地回望钱塘大桥,洪太太们非常叹美。
“抗战开始炸毁过的,于今修复了。比这长的桥虽有,但汽车火车两用的,在中国这算第一了。”
到九溪十八涧会合处的茶场,择定的山坡已布置好了,雇来的真正的采茶女们也陆续背着小茶篓到达指定地点了,甚至山下茶座里已等好了许多看热闹的游客了。
地点选得很好。经敌人八年来的破坏,九溪十八涧树木多被砍伐一尽,而这里在千万点茶丛后面,却有一带茂密的竹林,竹枝迎着风,天日晴朗,白云成堆移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