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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冬至日-第161章

小说: 冬至日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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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要是有票,帮她弄点奶粉吧。
 
他再次摆摆手,低头走开。片刻间,他抵达家里的楼前。
 
拧开挂在胸前的小灯,他小心翼翼的淌过即将凝固的水沟钻入楼道。
 
今年夏天的洪水到现在还没完全退去。也不知一楼那两户被迫离去的家庭有没有成功偷渡,离开这里。
 
雾气随着夜幕潜入。它刚才还浮动在树梢上,蓦地就灌入荒城的每条街道,吞噬残缺的房屋和荒废的汽车。
 
他一步两台阶的爬上七楼。
 
三年来,每次敲门他都会紧张、激动、兴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敲完后密码后,静静等待回应。
 
咔嚓,咔嚓,咔嚓。三把锁解开后,内门开了。
 
她笑吟吟的站在防盗门后。
 
防盗铁门拉开,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是让你先露个缝看一眼么?”他温柔的责备。
 
“没人会敲出这个字。”
 
他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下次一定注意!”
 
“嗯。”
 
锁好门,俩人携手坐在客厅餐桌前。桌上的蜡烛已燃至腰间。
 
她似乎注意到他惋惜的目光,安抚道:“今天过节嘛……”
 
他挠挠头:“没事。”
 
说着他取出怀中的小酒壶在她耳边摇了摇。
 
“装满了三分之二!”
 
“真的!”她握紧双手。
 
“真的!你知道他们明天发什么吗?”
 
她摇着头,瞪着明亮的大眼睛。
 
他能看出来,她有表演的成分。表演好奇、表演期待。当他回答后,她会表演惊讶和兴奋。
 
为此,他感动的想哭。是她的表演,让这份感情坚持了三年。

“纸巾,卫生巾还有毛巾和床单!”
 
她不可思议的捂住自己的嘴,带起耳畔的长发。他回想起他第一次送她几百元化妆品时,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又欢心雀跃的样子。后来他才知道她早就用过更好的。
 
“可是……”她并没有继续表演下去。
 
他的心一沉。
 
“物资票已经不够了……”
 
“有!有呢!今天我就换来一张!明天我再多干点,也能弄到一张!”他赶忙安慰。
 
“可是……”她看向他凉鞋上露出的脚。
 
暗红色的斑点和脱落的皮布满每寸皮肤。

湿疹越来越严重。
 
他需要草药、需要用保鲜膜裹住、需要袜子、需要舒适的鞋。他还需要保暖防水又通风换气的衣服、要人造真空棉睡袋、要舒适结实的背包、要打火机、要指南针、要贝塔灯要绳索要急救箱要刀具要枪要子弹要罐头……

每天睡前他都会发现还有需要的东西。他懊悔自己曾经丢弃了那么多看似无用的东西。他记得有一次和父亲还产生过争论,原因是他要丢掉一双被油漆溅脏的乔丹。

现在,所有东西都被他们收走了。东西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大。偷渡成功后他也不知道他们要跑多远,跑多久。需要的物资除了地下黑市,他根本赚不够票。只能拿物资交换。

屋中还有金项链和两颗金戒指。政府前年还号召人们学习几十年前的韩国,说藏金于民,就是在灾难来临时百姓会把黄金捐献,拯救国家。现在,他们也不再提了。

这点金,在地下黑市能换多少东西呢?
 
“换点别的吧。我没事……实在不行,再拖一年。”说着,她指了指几条晾晒的毛巾。用来当卫生巾的毛巾已被开水煮过数次,但血迹还是未曾洗净。

他看着她漂亮的脸蛋。

持枪者的责任感早晚会被磨完,民众的善良也难以持久,周边城镇的物资总会用尽……最可怕的是对岸实验室里的试验品……现在他们把罪犯丢过去,等到没犯人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在这个城市里,我处于底层。

不能再拖下去。
 
如果能独自生存就不要搭伴结伙,如果不得不合作那就一定要占据高位,千万不要在团队底层寻求安逸。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说道:“不能再拖了……只要你健健康康,我们就能逃离这里。”

他后悔和她做爱。屈指可数的几次让她染上了阴道炎。曾经不值一提的炎症随着药物和物资的缺失,越来越严重。

几天后就是她的经期。他下定决心为她弄来干净的卫生巾。

她还欲争辩,他转移了话题。

“你猜今天他们还发了什么?”
 
她疑惑的摇着头。
 
烛光下,他小心翼翼的从上衣内袋里抽出被报纸裹好的礼物。
 
“送我的?”
 
“对,冬至日的礼物。”
 
她害羞的笑了。他感觉她的脸比烛火还要滚烫。

“拆开看看。”他把东西推至她面前。

她轻轻的掀开一层层纸。
 
他期待她开怀大笑,或掩嘴惊呼。无论是真还是演。
 
揭开最后一层报纸后,她流下了泪水。
 
报纸中是一板巧克力。她最爱的零食。
 
黑巧克力,纯巧克力。
 
它或许藏在某个人的冰箱里,或是地下室的阴暗处,或是死人的怀中。它仅仅过期半年,并且未曾融化或变的粉碎。不管它来自哪里,它一定得到了最好的呵护。
 
她把它捧在胸口,哽咽的责备道:“这太……太……太浪费了……”
 
还有,不要幻想两人世界。如果不能依托数量较大的群体,一男一女的搭配非常危险。她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
 
妈妈,再大的麻烦我都愿意承担。
 
他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将她搀起。
 
“他们说,下一辈人再也不会吃到巧克力。”他把她紧紧搂入怀中。
 
胃在这一刻变得温暖起来。
 
“或许,你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吃到巧克力的姑娘。这叫浪费吗?”
 
“谢谢……阳阳。”
 
“尝一尝?”
 
“嗯……”
 
第一块放在嘴里后,她吻上了他。
 
巧克力在俩人嘴中融化。

味道细腻可口,柔软顺滑。

他闭上眼,享受这一刻。

巧克力在俩人舌尖翻滚,甜的发腻。




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乔治。奥威尔《1984》

窗含西岭千秋雪……
 
前一句是什么来着?
 
许长生足足想了半个多钟头。
 
雪还在下个不停,好在风没有来凑热闹。深夜的山谷里他和树梢一样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沙,但他并不觉得冷。北京北部山区今年早早迎来了冬天。

北风吹雁雪纷纷……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他摘下棉帽,轻轻抖露上面的残雪。
 
晚来天欲雪……
 
妈的。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
 
《天使在美国》剧场版英文台词他烂熟于心,这个同性恋题材的戏剧他看了无数遍。但同样背了无数遍的唐诗他却回忆不上来几首。
 
鹅鹅鹅,春眠不觉晓,锄禾日当午……他,梁刚加上孟娜佳三人绞尽脑汁,互补互助凑出了十几首。
 
安布伦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三岁达到这个境界算不算天才。
 
教什么呢?
 
前天“大漠孤烟直”后一句,折磨了三人半宿。昨天孟娜佳灵光一现,算是把《声声慢寻寻觅觅》后半段给补上。
 
教什么呢?
 
救世主。
 
他是什么类型的救世主?卢克?尼奥?约翰康纳?还是耶稣,诺亚,弥赛亚之类?又或是毛泽东、成吉思汗、亚历山大大帝?是贝多芬,达芬奇,莎士比亚?还是牛顿,爱因斯坦,杨振宁,霍金?
 
你靠什么拯救世界?武力?艺术?科学?政治?还是你有一副抵抗病毒的躯体?

他有什么不同的基因?有异域常人的智慧还是体质?是身上携带抗体还是血液里含有其它病毒?我们要如何培养他?
 
最可能的就是他有异于常人的基因。可他们不敢冒险。

万一他成为了没有携带抗体的文盲,那就完蛋了。
 
必须学习。
 
圣师的指令下,人们烧毁了所有的书本,甚至连带有汉字的衣服都被付之一炬。
 
孩子们每日清晨会前往山谷中心的圣坛听导师们传教。
 
人们和谐快乐的互相监督,互相窥视。
 
要识字。

他坐在轮椅上,借着微弱的月光警惕地望向小溪上的木板桥。此时,已是凌晨两点。要是被发现有人半夜不睡,后果可是相当严重。
 
突然,身后洞穴里传来梁刚低沉震颤的呼噜声。他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孟娜佳对小安的私语。听起来,像是乘法口诀。
 
哎。
 
他摇了摇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假如没有小安,我会怎样呢?
 
他知道峡谷内的人们都戴着虚伪的面具。他们已经戴了三年。如果继续,直到面具和肉体融合在一起,那么还算不算是面具呢?他联想到朝鲜的民众在领导雕塑前的欢呼或嚎哭。他们是演?骗自己?还是发自肺腑?

他们或许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人们的笑脸最初带给他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他只能从他们身上感到温暖和幸福。
 
或许长期的自我欺骗让他们深信自己的幸福是油然而生的吧,又或许在这世外桃源的日子他们真的发自肺腑的感受到幸福了呢?
 
他记得细雨蒙蒙时,平滑如境的池塘溅起的点点水花。他记得微风扫过时,满山遍野的花草掀起彩色的波浪。夏日里,他在知了的叫声中入睡,冬日里,他被孩子的嬉戏唤醒。久远的玩具和游戏在这山谷里传承起来。男人们制作弹弓,女人们缝制沙包。罐子里的蛐蛐和蚂蚱,树杈间的秋千和皮筋……
 
若小安不是救世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他……和我们会不会发自肺腑的微笑呢?
 
他认为自己会。他也会。

一定会。
 
放牧的姐妹是那么的温柔美丽,种地的兄弟是那么的亲切和善。更别说轮流为他推轮椅,为他布置洞穴的大爷大妈了。
 
假如小安不是救世主,他也会和其它孩子们一起踢着毽子,跳着绳子,唱着歌谣。
 
小汽车,滴滴滴,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想到这,他不禁笑了。
 
梁刚信誓旦旦的说是“小皮球,圆又圆,马兰开花二十一……”
 
孟娜佳则嘟着那厚实的嘴唇,拍着光秃秃的脑袋发誓是“一个键子踢俩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还是小汽车滴滴滴好听。
 
最终,孩子们采用了这个。

负责照看孩子们的他,在这一点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儿歌无所谓。诗词呢?
 
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前一句到底是什么?
 
北风吹雁雪纷纷后一句又是什么?
 
每一次讨论都是煎熬。
 
从小安开始说话起,三个人绞尽脑汁,齐心协力,昼思夜想总算凑齐了十八首诗,可这个三岁的孩子不到半个月就背的滚瓜烂熟。接下来他们打算教乐府三绝或是岳阳楼记,出师表,三字经……可他们三个人都背不下来。
 
想到这,天上飘下了更大片的雪花。
 
他闭目仰头,让冰冷的雪打在自己的脸上。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猛地睁开眼,思索着前两句。
 
还有!他又想起一句,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他脸皱成一团,也没能挤出大脑里的记忆。
 
钱教授,我该怎么办?他要成为一个废物,一个邪教徒怎么办?他要真有一副含有抗体的肉体,我们该怎么确认?万一他也成为丧尸我们会不会是千古罪人?

安布伦,你真的是救世主吗?
 
一双手轻轻的搭在他两肩上。他回过头,孟娜佳深情的望着他。
 
“换我吧。”她轻声说着,为他拍下头上的雪花,将轮椅转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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