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月-第7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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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时;他才陡然惊醒过来。
而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不知道从哪弄了个简易的担架来;将谢智的尸体安放了上去。此刻人是仰天躺在那儿;那双圆瞪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怖。
陈永打了个寒噤;曹相东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而杜士仪看着担架从自己面前抬过;突然开口叫住了那两个亲兵。看着那张并不陌生的脸;他突然伸出手抚了抚那双圆瞪的眼睛;挪开之后;见谢智依旧死不瞑目;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轻轻按了按其双眼;这才终于让其合上了眼睑。摆摆手示意先将这具尸体挪走;他淡淡地吩咐先将曹相东和陈永送回灵州都督府;等这一行人渐渐看不到了;他方才环视了一眼左右。
“谢智此人;虽冒失冲动;此次又向我暴起发难;可身为大唐勇士;可以死在战场上;死在刑场上;死在病榻上;却唯独不应该死在袍泽刀下我很痛心;各位想来也都有这样的感受。”
见众人都不说话;但脸上表情却表露出他们确实赞同自己这番话;他方才声音低沉地说起自己出外这半个月;马不停蹄安抚宥州诸多胡户的经过。当他说到康庭兰险些遭人行刺;却是康特仁那垂垂老者舍身相救的时候;对比今时今日的情景;无人不是心中沉重。
“蝼蚁尚且贪生;人更是如此;这一点本无可厚非。然则死有轻如鸿毛;更有重如泰山;这便是人和蝼蚁的差别就如同我劈头直斥曹相东三人的时候;纵使想过也许有人会不服悍然抗上;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大义灭亲;的一幕”
沉默的众将中;这会儿终于有人低声问道:“大帅适才所言;曹将军他们三个派人在宥州煽风点火;妖言惑众的事;是真的?”
“在灵武城中北面镇戎坊一座池塘中;发现了他三人几个随从的尸体;而在他们府中拿住的从者中;已经有人供认出了受主人之命杀人抛尸的经过。至于那几个死了的人;虽说面目被水浸泡;已经无可辨认;但子严和奇骏已经命人根据见过他们的旧人所述画出了画像;在宥州见过他们的人已经辨认过了;所以说是十之**。他们可以不认;但此等行径简直是令人发指;所以我一定要追究到底”
杜士仪当众表明了态度;并不会因为谢智之死而到此为止;而是会继续追究曹相东三人;一时众将不禁面色各异。尽管曹相东的心腹偏裨;已经被杜士仪调的调;降的降;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了;可这里的很多人都曾经在这位经略军正将麾下任职;即便感激杜士仪的知遇之恩;可心理上没有那么快能接受得了。而看到他们这番举止;杜士仪就能够猜出他们的态度;当即又补充了几句话。
“此次之事;我会交由灵州都督府录事参军吴博查证;然则兹事体大;再由经略军中抽出两员偏裨全程监理;自然;子仪怀恩和米罗诗等蕃将除外。你们谁愿意承担此职;可以自己商量;随后报我”
这一夜;百姓们只觉得灵武城中火树银花不夜天;喜庆热闹;而在灵州上下文武官员看来;却不啻是一场天翻地覆;也不知道多少人彻夜难眠。而子时过后方才回到灵州都督府后院正寝的杜士仪;在看到王容如释重负的面孔时;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将妻子揽在怀中;温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说道:“终于又过了一关。虽说接下来恐怕还有一场更艰苦的仗要打;但至少能够透口气了。
“搜到了李林甫和曹相东往来的私信?”
“趁着曹相东等人被拖住;当然搜到了;但李林甫这个人做事之谨慎小心;无人能及。信的内容含糊其辞不说;而且我是认识他笔迹的;细细审视之后;便发觉应不是李林甫亲笔;而是旁人仿照他笔迹所写。”
王容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不由得紧紧抓住了杜士仪的胳膊:“你的意思是;他早在给曹相东三人承诺之际;恐怕就已经做好了异日事败的准备?倘若你心存斩尽杀绝的意思;要牵扯到他的身上;他就会拿出证据;证明这几封信不过是旁人假托他名义?”
“而且兴许还会罗列出;是朝中哪些人在阴谋陷害他。”
杜士仪哂然一笑;继而就轻轻松开了王容的手;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旁的热茶大口大口喝下了肚。奔波了这么多天;他就算是铁打的筋骨也已经疲惫欲死了;今天晚上面对那血溅五步的一幕;对于心神的冲击亦是很大。他深知宥州胡户的稳定很重要;的确也一直在提防曹相东从此入手;这次能够一举消弭两重祸患;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最终发现李林甫是算无遗策;他不得不暗叹对方精妙老到。
怪不得宇文融拜相不过数月就被裴光庭掀翻;而李林甫却屹立政坛十几年不倒;手段心计全都相差太多太多了这么多年来;他何尝没想过找到李林甫的软肋和错处;然后将其一举扳倒;可事实上却是几无破绽可抓
“那接下来你预备如何?”
见妻子面露忧色;杜士仪便淡淡地说道:“之前我献太上宝镜;李林甫虽暗中查证;但在陛下面前却还是赞叹连连;甚至连蠲免税赋这种事都暗地表示赞同;故而陛下恐怕认为;外间传言不实;其实他和我关系不错。既然如此;我就直接上书奏明曹相东三人所作所为;然后指出;极可能是有人冒李林甫之名授意他们这么于”
“这不是给李林甫大肆株连铲除异己的机会?比如张九龄裴耀卿都已罢相;却说不定仍是李林甫眼中钉;更何况还有其他人……如此一来;朝中兴许就要腥风血雨了”
“我在路上已经命人星夜兼程赶往长安见阿姊。阿姊一直在暗查李家人;那个代笔的书童若是能够弄出来;至少可以⊥李林甫忙一阵。而如果不成;阿姊会找个合适的人栽赃。”
明明一个看似能够牵连到李林甫的大好机会;却因为对手的老奸巨猾;很可能不能收到既定效果;而且还会被人借题发挥;杜士仪自是无奈;但同时也深幸自己选择了远离长安。否则若是和张九龄裴耀卿那样;日日年年和李林甫共事;只怕他早就被拖得精疲力竭;什么都于不了了。
第八百七十四章 心细如发,危机乍
作为宗室;从千牛入仕;历经种种无实权的闲职;历经二十余年;最终官拜中书令;李林甫揣摩天子心意;引了牛仙客入朝同列为相;但牛仙客什么性子的人?谨小慎微不爱和人相争;为人处事的原则全都是稳重为先。再加上用立仗马这个比方使百官不敢轻易进言;李林甫这个宰相的威权可谓是连当年姚崇为相时都有所不如。
毕竟;在如今官拜中书令之前;他已经整整在政事堂中浸淫了两年;早已通过各种手段建立起了自己的班底和威望。
较之从前那些宰相;李林甫却根本没想到以什么朴素节俭的一面示人;平康坊中那座宅邸历经几次重修;华美壮阔;让人望而惊叹;他却振振有词地说;倘若一国宰相还住陋室;岂不是让来朝谒的万邦使臣笑话?至于他家中所蓄婢妾;那就更加不计其数了;有与其不睦的甚至在背后指摘;李林甫自己都未必记得有多少个儿子多少个女儿。
背后诽谤非议的人固然多;李林甫却并不在乎。他威权固然重;但待人却常常笑容满面;言语谦和;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尤其是那些如今位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御史中丞这样高位;看上去深得天子信任的重臣;他更是无一不曲意交好;因此低阶中阶的官员固然不少对其深为不满;却也难以动摇其人。而文人墨客心目中那位贤相的代表人物张九龄已然赋闲;空余尚书左丞相之职
这一年知贡举的不是别人;正是姚崇幼子;礼部侍郎姚奕。姚崇宋憬张说这些早年罢相的宰相;李隆基对其子孙显得极其慷慨大方;其中如今官阶最高的;以姚奕和张均为最。而姚奕能够得以知贡举;却还是李林甫的举荐;因此姚奕投桃报李;早些天就亲自问过李林甫可有什么一定要金榜题名的人选。
这一日正是礼部南院放榜的时节;李林甫刚刚从兴庆宫中见过天子回到中书省政事堂;就只见一个小吏快步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说道:“相国;进士金榜已经出了;宇文审高中第七。”
“嗯。”李林甫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到主位坐了下来;那小吏跟着他时日不短了;见其正在案头翻检那些奏疏;他连忙上前帮忙磨墨;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宇文审虽是已故宇文府君长子;可终究是朔方杜君礼的弟子;相国惦记旧情;对他真的是太优厚了。”
李林甫随眼一瞥;见那小吏立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他方才收回目光继续阅览手中的奏疏。他当初能够从闲职而一跃进入真正清要的行列;是因为宇文融的举荐;御史中丞这一职衔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更何况;就连天子不久之前都还提过;记得当年是宇文融举荐的他;如果他不存半点香火情;不提携一下宇文融的儿子;李隆基万一从别的渠道听说宇文审今年应试;那就麻烦了。
想当初杜士仪对宇文融一家的仗义;虽为某些士林中人鄙薄;但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钦服;如今他虽不需要这种名声;可也得做给天子看
别人可以说李林甫千万般不是;却不能指责他在处理事务的时候敷衍塞责。在如今李隆基对于天下各州事务不那么上心的现在;宰相可谓是比日理万机更忙;而李林甫选择了援引牛仙客为相;一来是因为牛仙客根基浅薄;为人谨慎;二来也是因为牛仙客的处理事务之才。堆积如山的奏疏;他和牛仙客二人只需几个小吏辅佐;就能够处置得井井有条。而他更是把裴光庭当初的循资格法用到了极致。
“因为;如今天下太平;只需按部就班;根本没有那种需要超迁拔擢的人才。
这是李林甫在李隆基面前都说得振振有词的话。而潜意识中他还有另一句话没说;如果杜士仪不是一次次超迁;怎会成为如今对他威胁最大的人?
“咳。”
一声轻轻的咳嗽在鸦雀无声的政事堂中显得格外刺耳。李林甫眉头一皱抬起头来;见是门口一个小吏打扮的中年男子;他顿时收起了不悦的表情微微颔首。自从他真正执掌中书省之后;就把隶属于政事堂中书门下五科的小吏全都换了个遍;然后又把中书省的小吏也给汰换了一批;把跟着自己多年的几个小吏给安插了进来。相比之前那不会看眼色的小吏;这批才是他真正的亲信。此刻见人快步到了自己身侧;他就头也不抬地问道:“哪里的消息?”
“相国;是朔方灵州。”
李林甫倏然抬头;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眼神中倏然透露出了一丝寒光。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来灵州那边的消息一直都是古井无波;曹相东一直都说在等待一个什么机会;只要时机合适;就能将杜士仪直接拉下马来。他虽然不至于轻信这种大话;可也不是没有寄予半点希望。
“怎么说?”
这一次;在李林甫的炯炯目光之下;崔融竟是生出了一种后背发寒的感觉。虽然这是绝对称得上很坏的消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相国;朔方节度杜大帅上书;声称经略军正副将曹相东谢智陈永;因一己之私怨;竟是在宥州胡户当中编造加税征兵等谣言;妄图激起民变。而又在此前留居六胡州故地的胡户当中煽风点火;险些造成骚乱。正值突厥使团途径灵州之际;他在亲自安抚宥州各地驰归之后;当即问罪于这三人;却不想谢智竟在其面前拔刀;为曹相东所杀;如今人已全数拘押;因而六百里急奏。”
“奏疏呢?”
见李林甫只是问出了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崔融使劲吞了一口唾沫;这才低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