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第6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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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具亲身陷阵之勇,是难得的文武全才。至于谢西陲是何人,晚生不曾耳闻。元先生,西楚的北线谋划,当真不是那儒圣曹长卿的既定经略?”
元本溪摇头道:“没有这些出众的年轻人,曹长卿怎敢复国?”
元本溪突然笑起来,而且是那种大笑不止的笑声。宋恪礼愣了一下,在他印象中元先生事事处变不惊,大智近妖,却城府深沉,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刻。元本溪开怀大笑之后,提起酒壶喝了口酒,说道:“我一辈子窝在翰林院,听多了名士风流的高谈阔论,虽然多有迂腐气,可到底是世间最饱读诗书的一小撮人,不乏可取之处。要么是跟一群见不得光的幕后人物打交道,这些人物更是见识不俗,各有各的卓越才学,或者小处细处无纰漏,或者远见超群,一步算十步。结果这趟出京,住在那些城镇客栈,听着贫寒士子和乡野村夫们的夸夸其谈,才知别有一番风味。”
宋恪礼哭笑不得,不敢妄加评论。这趟南下之行,确实旁听了许多井底之蛙的滑稽言论,宋恪礼往往左耳进右耳出,倒是元先生次次津津有味,喝酒吃菜愈发愉悦。例如有市井粗人说那绰号啥官子的西楚曹长卿脑子太笨,怎的就不躲在京城里刺杀当今天子,反正都已经刺杀了三次,多几次又何妨?总好过在广陵道上无所事事来得强。还有人的意见更为“务实”,说他要是曹长卿,带着江湖高手坐镇北线,每次杀个几千人,几天杀一次,一路杀到太安城脚下,都不用折损西楚一兵一卒。倒不是没有些独到见解的,提出异议,既然如此,咱们朝廷怎的就不重金聘请跻身武评的高手,一股脑扎堆杀去北莽,还要顾剑棠大将军的边军做什么,要北凉铁骑做什么?分明是天地之间藏着咱们老百姓不明白的规矩。只是这些人被人刨根问底,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市井坊间,随着西楚揭竿而起,竖起了那姜字大旗,却并未出现离阳王师一战功成的大好局面,战事胶着,热闹非凡,出现了许多面红耳赤各抒己见的喧沸吵闹。
元本溪轻声笑问道:“是不是觉得那些远离中枢的百姓,见识粗鄙短浅?”
宋恪礼没有故意隐藏心思,点头道:“晚生确是这般认为。”
元本溪摇头道:“我不是没有想过要整顿江湖势力,只不过当年先帝命徐骁马踏江湖,开了一个不好的头,之后朝廷虽然在御前金刀侍卫中给江湖草莽留了不少官位,刑部和赵勾两处也多有分发护身符,送出相当数目的铜黄绣鲤袋,可是比起北莽女帝的气魄,还是显得相形见绌。虽说让心高气傲的顶尖武夫,不惜生死去联手刺杀某人,是痴心妄想,但在一场战事中减少甲士死亡,并不难。只是两件事,让我彻底打消了念头,一是皇帝陛下心中的那份文脉正统,加上宦官韩生宣的阻扰,以及柳蒿师那份太安城内惟我独尊的心态。第二件事是徐骁的收缴天下秘籍入库,以及订下传首江湖的规矩,从此奠定了庙堂江湖井水不犯河水的调子,无法造就北莽溪流融入大江的气象。”
元本溪叹了口气,晃了晃酒壶,望向年纪轻轻的宋恪礼,沉声说道:“聪明人做大事,手段未必有多复杂,甚至往往很简单,但只有一点不能出错,那就是眼中所看到的远处和脚下所走的道路,都得是对的。真正难的,是知易行难的这个难字。你祖辈父辈两位夫子联袂称雄文坛,打压他人,未必不知此举有碍士林风气,为何?仍是放不下一家荣辱罢了。当今天子不采纳李当心的新历,未必是不怜天下百姓,为何?放不下一姓兴衰而已。曹长卿之风流,便是我元本溪也折服,这位大官子三番两次进入皇宫,只要他杀心不重,我和那位故人非但不阻,其中两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曹长卿放不下一人而已,我与那故人舍不得我辈儒生风流,被早早风吹雨打散而已。”
元本溪由衷感慨道:“人有所执,则痴,则真。其中好坏,岂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意味的。”
宋恪礼正要继续请教,元本溪却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想法,只是自言自语道:“江湖如何,大抵已经被人盖棺定论。庙堂上如何,在本朝也会有一个了断,以后我元本溪与李义山纳兰右慈这种谋士,也成绝响。至于帝师,就更成奢望了。”
随后的一路南下,云淡风轻,大将军阎震春和他的三万阎家骑军已成往事,朝廷仍在调兵遣将,短时间内并无战事,而且那些马贼也都一夜之间消失不见,马车走得无惊无险,甚至畅通无阻来到了散仓那处战场。
元本溪走出马车,没有马上走向双方投入了五万骑兵的沙场,而是来到那个西楚重骑兵人马停留的地方。离阳唯有北凉、蓟州和两辽出大马,西楚战马先天不如这三地,而且重骑兵的赶赴战场,也不可能是常人想象中的那种气势如虹一路疾驰,而是需要大量的负重骡马和众多辅兵,重骑兵在投入战场之前,骑卒不披甲不上马,只选择隐蔽于距离战场不远不近的场所,安静等待时机。一旦让要求苛刻的重骑兵完成蓄势冲锋,那种汇聚在一起的巨大冲撞力,无与伦比!可以说,重骑军就像每一位骑军统帅都试图金屋藏娇的女子,更是敌军统领最不希望碰上的可怕“情敌”。
元本溪按照这支重骑军参与战事的行军路线,缓缓步行,一直走到最终战场,元本溪蹲下身,闭上眼睛。
似乎可以看到那场骑军大战中,一幅幅可歌可泣的悲壮画面。
轻骑战至最后,西楚重骑杀出。
已是换了数匹战马的阎震春满身鲜血,视死如归,带着一直护驾所剩不多的亲卫骑兵,率先迎向重骑。
有马者继续骑战,做出最后一次冲锋对撞。
已经没有战马可供骑乘的阎家骑卒便步战结阵,一同迎向那支势不可挡的铁甲洪流。
在大局已定后,已经同样倦怠至极的西楚轻骑继续咬牙追杀。
阎震春首先战死,甚至没有留下全尸。
将官随后尽死。
许多无力再战的阎家骑卒,木然看着那些敌人马背上的枪矛刺来,或者是怔怔看着那些西楚“步卒”的大刀砍下。
众多被鲜血浸透的旗帜倒在战场上。
有骑卒死前竭力伸手握住了旗帜一角。
大战过后,西楚那名没有亲自进入战场的年轻统帅,有条不紊下令给辅将处置后事,年轻人并没有一战成名天下知的喜悦。只是独自坐在地上,环视四周,默默低下头,抬起手臂,擦拭泪水。
既是为西楚儿郎,也为那些敌对阵营的阎家骑军。
第六十二章 师徒和师徒
武当有八十一峰朝大顶之壮观,却也不是峰峰都筑有道观,不是山山皆有道人修行,其中位置靠北的小柱峰,凭借那位北凉王在山上大兴土木的东风,得以新建了一座道观,观主是老道人宋知命年纪最小的徒弟韩桂,这位年轻道人修心不修力,连老掌教王重楼都给过一句“此子正心诚意,将来愈行愈远”的评语,不过即便武当的山风淳朴,可韩桂既不会炼丹也不会符箓,甚至连那占卜卦数的本事也稀拉,故而宋知命一直不准这名闭关弟子“开峰”,当然,以从前武当山的香火,更多还是有心也无力,以至于王重楼仙逝之后,掌教都由洪洗象变成了李玉斧,韩桂仍是不温不火的修习问道。
青山观新落成,经过初期的各峰道观的热闹恭贺后,韩桂本就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玲珑人,位置偏远的小柱峰很快就沉寂下去,青山观的香客更是寥寥无几,一旬下来,屈指可数。不过倒是先有个孩子经常跑来青山观嬉耍,跟扫地道童熟络起来,后来孩子又带了个年轻人来上过香,据说是他的师父。观主韩桂年幼登山,潜心研习典籍,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也认不得那个出手算不得阔绰的香客,香客第三次入山敬香时,韩桂甚至依旧没认出来,反而是扫地的弟子记住了那人的脸庞,偷偷小声提醒,韩桂才急忙跨出门槛,喊住了那个细看之下气态不俗的公子哥,说是道观简陋唯有粗茶迎客。那丰神英毅如谪仙人的香客没有拒绝,笑着答应下来。韩桂煮得一手好茶,茶是山上野茶,韩桂煮茶却也不似那些规矩繁琐的江南名士,不讲究烹茶之水。两人对饮,自称凉州人士徐奇的香客并不多话,只称赞了茶味幽远,韩桂也不知如何客套寒暄,只能一笑置之。
在他们饮茶的时候,那个时不时跑来小柱峰玩的孩子跟韩桂的徒弟清心,两个差不多岁数的孩子,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聊着天,清心别看年纪小,而且在青山观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课业和活计,可辈分在武当各峰都不算低,老掌教王重楼那几位,在山上辈分最高,只不过随着岁数最大的宋知命离世,如今仅剩下陈繇和俞兴瑞两位年迈真人而已,接下来便是新掌教李玉斧这一辈,因为上一辈收徒甚少,韩桂作为宋知命六位弟子之一,跟李掌教辈分相当,接下来便轮到清字辈,武当山上大概有四十余人,虽说有人数渐长的迹象,可小道童清心若是前往莲花峰玉珠峰那几个香火鼎盛的地方,许多不惑之年的中年道士甚至都有可能喊一声师叔。小道士清心戴着武道常见的洞玄巾,顶有寸余棉帛折叠,巾面绘有祥云,如竹简垂于后,师法于仙人吕祖。此刻小道士正在跟新结识的同龄人伙伴说着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养生之道,“今日就是秋分啦,我教典籍《天素调理真论》记载至此雷始收声,阴气渐盛,我辈当早卧早起,与鸡俱兴。而且我师父说过,秋季燥热也分温燥凉燥,得多在登高望远的地方,勤快吐纳,叩齿咽津。养生之法,概而论之,就是敛藏二字……”
听着道童文绉绉言语的另外一个孩子咿呀嗯啊着,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不过好奇问道:“既然以后很少打雷了,是不是妖魔鬼怪就多起来了?那你们道士会不会忙着下山去除妖捉鬼?”
清心翻了个白眼,鸡同鸭讲,有些生闷气。
那个自知犯错的孩子挠挠头,不知所措。
还是清心不跟这家伙斤斤计较,突然一脸嘴馋样,还自顾自抹了抹嘴角口水,低声道:“地龙,我跟你讲啊,小莲花峰上有一大片柿子林,马上就要红透了,好吃得紧!我跟几个师兄和其它峰上的师侄都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去摘柿子,你去不去?你想去的话,我就算你一个。”
余地龙讶异道:“小莲花峰?不是你们上任掌教洪仙人一个人的修道之地吗?你也敢去偷柿子?”
清心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瞥了眼师父,然后又压低了几分嗓音,“小师叔祖没飞升前,咱们去摘柿子可没啥事的,小师叔祖还会亲自帮咱们上树摘哩,唉,可惜小师叔祖飞升后,掌管戒律的陈师伯祖就不怎么让人去那儿了,前些时候不知为何还下了一封禁山令,可那里的柿子,真的特别甜特别好吃啊。”
说到这里,小道士蓦然红了眼睛,赶忙抬起袖口擦眼睛。
余地龙嘿嘿笑道:“想吃柿子都能想哭了?有点出息好不好,没事,我赶明儿帮你摘去,包管你吃够!”
小道士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念咱们小师叔祖了!”
这边又是柿子又是小师叔祖的,那边韩桂自然而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叹息一声,有些失神。还记得当年偶然遇上骑牛放牛的小师叔,每次见着他们这些后辈,如果是这个时节,总会变着法儿从袖子里掏出红灿灿的几颗柿子来,递给他们之前,还不忘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