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4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施主可是此地知事乐少卿?”脱智径自询问立于众人后侧的乐乔,得郎中回应后她向乐乔合十作揖,又道,“贫尼今日实有有烦心之事无可排解,得普明禅院大师指点前来拜会,冒昧打扰,望少卿见谅。”
顾及不禁感慨比丘尼有好眼力,然听她提起普明禅院,下意识地望向流苏。
“无妨。”乐乔回礼,请手引她二位落座,“师父既远道而来便是客人,如有困顿尽可直言。”
许是得禅院大师提会,两位比丘尼毫不避讳在场的其他三人,脱智张口便道:“贫尼与清觉得住持点拨于上月初时云游四方,但入平江城后总觉夜路不宁……”
乐乔正待后文,却见脱智再次行了合十礼,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后才道:“实不相瞒,我们遇上鬼了。”
脱智说是前夜的事。
自竹林寺下山至平江,途中云游化斋半月并未遇上怪事。然而那晚宵禁前踏入平江城门,脱智却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
但受过具足戒的僧侣应是秉持佛念,无畏无惧。虽觉怪异,二位比丘尼仍若无其事地在街道上寻找可以投宿一宿的人家。
俗世中人有误解,多认为受了具足戒的比丘众无欲无求、无悲无喜。但事实上,广大比丘众拥有比平常人更细腻敏感的内心,在经过对内心七情六欲不断的感悟和洗涤之后,以智上求无上菩提,以悲下化众生。
将这种被窥视的不安化为对心性的历练,脱智与清觉这二位竹林寺比丘尼边走边默念佛号,不知不觉间来到一条小巷。
夜已深,然而有白雪映衬,巷子里并不显得昏暗。
最先是脱智看到了那名迎面而来的中年男子,体形颀长,着装整齐且颜色艳丽,单从外表看像是出自大户人家。
脱智微微低头,视线避开了男子。
“师姐你看。”又几步之后,一旁的清觉忽然用手肘抵了抵脱智。
不知是不是看到对面有人过来,男人手舞足蹈地唱起歌来。倒也不是下流的污言秽词,反而像异域歌谣,细听之下脱智认为是梵语。男子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大笑,举止若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总之是若疯若癫。
脱智低声道:“这施主,怕是疯魔了。”
清觉摇头:“夜半行路发此魔怔,应该是醉酒归家吧。”
脱智不置一词。
近身了才发现男子身上并没有酒味儿,清觉的推测是错的。
清觉不由有些好奇,稍慢了几步,越过脱智的肩头暗自打量那名男子,见他双目清明,不像是疯癫之人。
容四人并行的小巷并不宽敞,及至比丘尼跟前,男子主动让出路来让她二人通行。
脱智微微低头,向男子道了声“阿弥陀佛”。佛号尚未落地,紧随一声惊呼。
地上分明有少许积雪,但男子行过的路面上全无痕迹。
脱智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他足部——并非是脱智错觉,这男子的脚底离地寸许,怨不得地面整洁如初。
听到比丘尼的呼喊,男子嘻嘻笑道:“吾乃奉持欢喜鬼,莫慌莫慌。”
说话的语调和神态虽然看起来是嬉耍闹人,但确实没有害人的举动,脱智和清觉只好施礼,紧忙前行。
只听身后哈哈大笑了三番,脱智壮起胆子再回头看时,巷中已无那欢喜鬼踪影。
“还认得去那巷子的路么?”在比丘尼的注目下,乐乔不紧不慢地问道。
脱智看看清觉,后者点头道:“认得。”
“顾四,你陪二位师父再走一趟可以么?”
“嗯。”顾及毫不迟疑地答应了,“现在就去?”
“不急。”乐乔拿来棋盒,取出“将”递与顾及手中,“带好这个,要是听到二更梆子响,就把它丢在地上。”
顾及当是乖顺,拿到手里也不问什么。初一却着急了:“丢掉将棋还怎么玩儿?”
“肯定能找得回来,别担心。”
初一气鼓鼓地盯着顾及,眼睛滴溜溜地转,想把棋子抢回来。顾及逗趣地把棋子掷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入手中,不给初一争抢的机会。
“反正你下棋只会耍赖皮,丢了更好,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你不跟我玩,那我还有裴仿咧。”初一恶狠狠地说,“反正要是棋子找不回来,我就把你的笛子剁烂再做一副棋。”
顾及心知初一的骄纵脾气乃是说得出做得到,担心尺八真的被她毁掉,只好向乐乔确认:“能找到的吧?”
乐乔笑而不答。
顾及有几分忐忑地将‘弥光’抱入怀中,安抚初一:“丢了再请人做一只不就好了。”
“不管,我就要这个!”
顾及撇撇嘴角,决定不理这个胡搅蛮缠的小辣椒,转而问郎中道:“什么时候去?”
乐乔望了望天色,将剩余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好,这才道:“去吧。”
“要不……让初一也去?”
流苏念着初一是没得玩才发脾气,于是想要顾及带她一同前去。乐乔摆手道:“初一得留下来陪我下一盘棋。”
初一看了看流苏,警惕地巡视着前方的棋盘,斩钉截铁道:“让我三步。”
“让你五步。”
“好!”
于是顾及陪同两位比丘尼去往前夜遇鬼的地方,乐郎则留在院中与顽劣少女初一下象棋。
“你当真放心四姑娘独自外出?”
初一显然是把郎中当成很厉害的对手,对方刚走了第一步,她便抓耳挠腮,手指在棋盘上划来划去,却不敢轻易挪动棋子。
见状,乐乔轻松自在地与流苏话起顾及来。
“这城中认识四少爷的人或许不在少数,认识顾四的人可不多。”乐乔啜了口微凉的清茶,接着道,“再说也不能让她整天呆在这院子里,偶尔还是要出去转转啊。”
流苏不再说话,转而到初一身旁观二人下棋。
初一棋艺不佳且欠缺棋品,与顾及对弈时总要叫后者埋怨几个回合,郎中不然。初一要悔棋由她悔,拿不定主意问流苏的时候乐乔也由着她的意思。
一局棋兜兜转转竟然下到了二更过半。
初一的“裨”子落入乐乔这方空缺的将位,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赢了!”然后在乐乔没来得及说话前抓着流苏上楼睡觉去了。
飞将本可行八方,怎奈裨将过河逞威风。
输棋的乐乔不紧不慢地将棋子一个个收入盒中,最后,棋盘上只留下占据了“将”位的“裨”子。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顾及与二位比丘尼先后进入妖笼。
与此同时,门前的街道上忽然响起公鸡打鸣的啼声。
邻里家有公鸡的同样不甘示弱地引吭高歌。
一传十,十传百。
一时间,平江城被鸡鸣笼罩。
“真的有鬼啊。”在阵阵不绝于耳的鸡啼中顾及迫不及待地汇报此行成果,“虽然也自称是奉持欢喜鬼,但我看到的和二位师父的不一样。”
“出现在深巷里的欢喜鬼,看起来和乐乔你真像啊。”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大雪·比丘尼见欢喜鬼(其二)
鸡鸣声涌入妖笼。
平日里安静的院子像是一时间无法适应这吵闹,蛰伏的花草纷纷抬起头来。
最先是萎靡在冬笋后院墙角落的君影草,眨眼间竖立起及膝的分株,无风自动地摇摆了几下,又慢慢倒向冬笋。
之后有桥下靠近池沿的大丛石菖蒲,细长灰黄的草叶像从梦中惊醒似的,猛地打了个激灵,连带池水都掀起涟漪。
翻白委陵、虎杖、金猫儿、八手……
一个个都耐不住忽然欢腾起的冬日夜晚似的,抖擞了精神又齐刷刷地东摇西摆,状似交头接耳。
“四姑娘单独出去一趟就闹了这么大动静。”
“郎中应该跟上的。”
“俺看怪不得四姑娘,都是小尼姑招惹的麻烦。”
“把小尼姑吃掉。”
“吃掉!”
“吓!别胡闹。莫惊醒那小祖宗。”
……
背对着院子的二位比丘尼并没有注意到后方骤起的异常。本该保持平常心的佛门弟子皱着眉头专注思索着顾及所说的欢喜鬼。
顾及倒是把妖怪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痒难耐地摸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辟目。
乐乔借着奉茶的机会上前一步,挡住了顾及,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桥头。
妖怪们窃窃私语的声音登时消失了。仰头的花草也再度靡伏下去。
唯有那连成片的鸡鸣仍是不绝于耳且愈演愈烈。
“这样看来,我们是真的遇上……鬼了?”脱智手捧着茶盅,犹见指关节泛着苍白。
年轻的清觉倒是比脱智镇定,小小地啜饮了口清茶,便把瓷盅放在石桌上,向乐乔道了声“善哉”。
脱智见乐乔安神在在,半晌不提欢喜鬼之事,犹豫了片刻,问道:“不知少卿对那欢喜鬼有何高见?”
顾及同样疑惑,不由也把期盼的目光投向郎中。
“我知诃梨帝佛母亦称欢喜母,但要说起这欢喜鬼一时间并未头绪。”乐乔答,转口道,“眼下天色已晚,二位师父何不在寒舍先行歇息,说不定明日谜案自见分晓。”
安顿好二位比丘尼,顾及却磨磨蹭蹭地不肯入房就寝。
“明明是人家的事你还把她们支开。”顾及佯装嗔怪,眉梢却是喜气洋洋,“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对郎中的信任顾四超乎任何人,而乐乔也从未令她失望过。
静寂的石桌上忽然响起“哒哒”的脆响,好像有谁正拿着棋子敲打桌面。
顾及定睛看去,原是落在将位的“裨”子不知何故哆嗦个不停,“哒哒哒”的声响便是由此传出。
“咦?”
顾及刚要凑近去看,灵光一现想起了怀中的辟目。
“终于到了用武之地,辟目辟目你可要争气啊。”顾及郑重地拿出铜镜辟目,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月光正好,照得见郎中唇畔的细微笑意,也照得出辟目中那恼羞成怒的小人。
“哪个混蛋把俺关起来的!”
顾及戳了戳棋子,铜镜里的小人竟随之左右摇晃起来,像极地震时的地动山摇。顾及心思敏捷,一下子便想到这小人应是比丘尼口中的欢喜鬼。念及小鬼并没有伤害他人的举动,顾及便不再作弄它。
“乐乔你要我带棋子过去就是为了锁这家伙么?”
“是啊。”郎中摸了摸顾四的脑袋,“要不是四儿,我可能没办法这么快引它上钩呢。”
得到嘉许的顾及不好意思地收起辟目,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鬼怪这么笨,一颗棋子就把它关起来了。”
听到这话,棋盘上的棋子跳的更厉害了,嗡嗡的声音从棋子里传出来,若有旁人在,定以为这看似普通的桃木棋子成精了。
“我才不笨咧!都是你这妖女施的妖法!快放我出去!”
乐乔可听不得有谁说道顾及,敲了敲棋子道:“你若答应我不造口舌业,我便放你出来。”
棋子老实了,但好半天没有答复。
乐乔并不着急,只是公鸡啼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好似全城的大公鸡都跑到织里桥南街和道前街上来了。
这时顾及才后知后觉地问道:“真奇怪,为什么今夜公鸡总叫个不停?”
本是随口一问,岂料棋子跳将半尺有余:“公鸡叫啦?哎哟哟!我不出去了!我要睡这一寸三厘儿地,打死我也不出去了!”
乐乔哭笑不得地望了眼顾及,后者自知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