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戏-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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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六)
陆匠心从不信鬼神之说,今日突袭的山间猛虎,事后,她只当是自己一场惊梦,即便魄荡魂惊,亦终将如云归雾散不复痕迹。
她返家时日已西沉,婢仆见她进门时髻鬟散乱、衣裙脏污,也无须主人吩咐,便为她请来了大夫。
匠心将袖中的卷轴悉数取出,之前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下山路,她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半截断裂的桃木簪——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预感自己会遭遇不测;然而,只要手里还攥着这半截桃木簪,就会徒然地生出一股胆气,支撑着她坚持下去。因为这根桃木簪还在,就仿佛那位女道人还站在她身旁。
匠心换了干净的衣物,婢仆已在门外传来唤声,说是大夫已经到了。
匠心乃工匠之女,就算家业再大自也谈不上矜贵,全无那未出闺阁的寻常女郎的诸多忌讳。她理好衣物,只放下帷帘遮住内进闺房,便大大方方地将那大夫请到外厅。
那大夫姓许,医术在这县城里也算不上拔尖儿,也因为这二小姐是个不掌权的主儿,婢女只随便为她请个大夫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许大夫一走进二小姐的外厅,先是装模作样地行礼,然后就取出红线,佯装出一脸淡定深沉为她诊脉;匠心也不理他,一来是坚信自己身体康健,二来即使身体抱恙,她也并未当一回事。
“……我家的小婢子多虑,兴许是我今日出外踏青,吹了寒风而已,并无大碍的。”
匠心笑着道,亟欲要缩回手;也真是恰好有这么一遭,那大夫也恰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一对上,那大夫便忍不住地再多看她两眼。
匠心不禁暗恼,只当这郎中孟浪轻浮,正要发作之时、那大夫竟是“啊”地呼出声来,随后又道:“二小姐,你当真要保重啊!”
匠心只当他糊弄自己,便隐忍怒气,说道:“我这好端端地一个人,能坐能卧的,有何不妥。”
且说这许大夫在医术上的虽无甚造诣,然而他家里却是娶了一门通晓术法的灵媒悍妻——这灵媒未当悍妻之前,在江湖上颇是混了个名号,专为人下降头招厄运;后来她自知作孽太多,便嫁予这寻常郎中,洗手不作那阴险邪毒之事。
许大夫在悍妻身边浸淫多年,虽无通晓鬼神之力,亦可辨遭厄被咒之人。他初时也没留意这陆二小姐,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就算这工匠归属摆不上台面的下九流,那也是拔尖儿的下九流,寻常人又岂会与这二小姐结怨,更别说降下邪咒。
许大夫说道:“二小姐,你目下无神,印堂发黑,绝非好兆头。”
匠心语带讥诮:“原来大夫还会看相。”
许大夫丝毫不恼:“二小姐,不知你可曾听过蛊毒降头之秘?”
匠心蹙眉:“我不信鬼神,更不信世间有所谓的邪术。人心若是光明坦荡,自不会生出那恶毒害人的心肠。”
许大夫说道:“二小姐若不信,老朽也没法子。然而,二小姐若是信得过我,且听我一言——那蛊毒只存话在阴冷低温之中,二小姐切忌进服冷水、就连那温水,也最好不要轻易饮用。”
“温水为何也不能饮用?”
“擅藏蛊毒之人,先以半杯冷水浸养毒物,后以温水调和;杯中水温上暖下冷,毒物得以存活。被害之人往往顺着温水饮下蛊毒,即使不遭人咒杀,亦是半生不得安寝。”
匠心闻言,也难免心惊:
“多谢许大人提醒。”
许大夫顿了顿,几度欲言又止,他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把话咽下去:“二小姐,老朽虽是粗通皮毛,然而察言观色,小姐你只怕已被人下了降头……这样的歪门邪道寻常人是绝不会使的,何况这样的邪降须以你的生辰八字作记,血液为引,断发替身,像二小姐这样的身份——能拿到刚才那些的、除了仇敌,恐怕就只有最亲近的人了。”
匠心心下一沉,这些话语萦绕不散,传进她耳里格外地刺痛她的神经,令人心生厌恶,无法忍受。
“许大夫这话说得不对,最亲近的人,又怎会变成仇人呢。”
那大夫见她神色冷淡,便不再多言;他毫笔一挥,写了道驱寒滋补的方子,便快步离开陆府。
匠心(七)
匠心闷头闷脑地坐在房间里,也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担忧,浑然提不起精神。
她呆呆地坐了半响,才想起自己为了还古衡道观女真人的恩情,取走了画卷数张,正待自己刻刀雕凿。
匠心铺展画卷,那一幅一幅的卷轴上绘着诸神宝相,其中有一张绘着的汉子豹头环眼,五官奇丑,然而一手执戈之间挥舞符箓,雄赳赳身高八尺,气昂昂意态威武。
她初见时不禁被骇了一跳,那双瞪圆的虎目愤怒得几近赤红,仿佛要将时间罪恶逐一揪出,严惩以待。匠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他牢牢地盯住不放,就连前生罪孽也要被他一并清算。
她急忙收起画卷,取出自己惯使的一组刻刀,又选定了一块材质平平的桃木,依照脑海里浮现的印象,刀锋斜斜一落,起手之间描摹轮廓。
手上的桃木只能算是起草之作,纯粹是磨刀练手;然而,那刀锋一偏一转之间,却不知怎的改变了走向,本是结实的骨架慢慢地纤细起来,本是粗矿的外貌愈见秀气,那手中的驱魔法器变成了迎风拂尘,披散的鬈发却成了绾起的发髻——屋外传来的脚步声令她猛然回神,再看手中的桃木俨然已是那个端庄秀美的女真人。
她抓着手里的小人像,定定地凝视着它、心里却又觉得不知所措。似乎有些什么早已悄悄地接近她,那种感觉深入骨髓,让她羞于应对。
脚步声停在门外,她抬首之时,恰好与亲姐匠聆两目相对;对方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姐妹之间那种亲昵关怀的笑意。
“好妹妹,”匠聆笑着说道:“姐姐能进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匠心竟然觉得受宠若惊,她总觉得自己与姐姐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她又转念一想,只道那许大夫满口胡言,她唯一的亲人,她挚爱的姐姐,又岂会如仇敌一般的谋害她?
“姐姐这话说得不对,姐妹之间本无你我,这偌大的房子摆在这儿,我还怕姐姐不来呢。”
匠心将木雕藏在背后,又收拾了各种刻刀,才腼腆地朝匠聆笑了笑;匠聆手上托着药碗,托盘上还贴心地放了一小包的蜜饯果腩,她小心翼翼地托盘放在桌上,说道:“妹妹今日回来时,那脸色可真吓人;方才大夫写了方子,药材又是现成的,然而这好不容易熬好的汤药,妹妹还不管不顾,你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真真叫姐姐担心哪。”
匠心对那许大夫的断症实在不敢恭维,然而亲姐已经将汤药盛到面前,她也不好推却,伸手出去,捧起药碗——
瓷碗触/手之间,稍嫌冰凉,不似刚熬好汤药的温度。她以唇辨揩过表层的药汁,却又觉得这样就口的温热再合适不过了。
……一杯水上层温热,下层寒凉……蛊毒药物之在低温湿润之所生存——
她捧着瓷碗的手不觉有些颤抖,垂下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倒映在药面的自己,那个面目憔悴的自己,那个随药汁起伏破碎的自己,那个扭曲不堪的自己。
“妹妹怎地不喝下去?”
匠心猛地抬起头来,她看着姐姐温柔眉眼,已然弯成一道笑眯眯的弧,仿佛正期待着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心里就像被人忽然狠狠捏在手中,被挤压得生痛、整颗心脏就如同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外来的蛮力一般,即将爆裂。
匠心被骇得双手发抖,手中捧着的瓷碗直落而下,散了一地的污秽,一地的瓷片——就像是将罪恶捧在手里,还自犹豫着要不要随心所欲时,那些罪恶却突地撒满一地,既找不到拾起的理由,也没有余地再去装载这些罪恶。
匠聆静静看着一地的瓷碎,只轻轻地吐出一句:“待会儿我让婢女再送药过来,你慢慢喝。”
地板上浅浅的水洼折射出匠聆的侧脸,这些水影之中有千百张亲姐姐的脸;但,匠心竟茫然地发现,地上的千百张或讨好或亲昵的容颜,却没有一个是她真正认识的。
匠心(八)
春闺之中的女子宛如擅于点缀装饰的巧匠,她们在苍白的容颜上涂抹铅粉,恰如铺展纯洁的白纸;她们又在铅粉上以狼毫细细描摹,泼墨出青黛远山;而后,朱砂点绛唇,胭脂现朝霞,步摇生旖旎,窈窕戏春花。
这些女子最值得骄傲的作品就是在镜子前,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一个陌生而虚假的人却偏偏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幻象;对这件作品最好的赞美,当然就是情人间惊艳的目光——她们浑然不觉,其实情人怀里抱着另外一个人,尽管他们肌肤相亲、游鱼接鳞,然而却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到达对方心底,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竟要通过第三个媒介,这个媒介不过是一张虚伪的妆容。
女子对于捣弄出另外一个自己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正因为这种奇异的天赋,她们更加渴望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她们用药石反复地磨拭这面镜子,她们不能容忍这面镜子隐藏自己容貌上的任何一道瑕疵,正因为她们看得愈清楚,就愈是嫌恶自己——在这种近乎病态的循环之下,春花秋月不过眨眼,美人迟暮,日已西沉。这面自己曾无比爱惜的镜子,尽管不会对你说谎,却是也永不曾对你慈祥。
陆匠聆也有一面这样的镜子,也比任何人都珍惜这面镜子。
四鸟凤仪衔花枝,双瓣双生翩影驰;素颜若得檀郎顾,同生同死永相依。
匠聆往往会将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无论她站在房间的哪一处角落里,她都可以看清这面镜子的轮廓。
铜镜镜缘的形状是八瓣的菱花形,菱花弧线娇美,或许它曾被许多美人疼惜的捧在手上,每一瓣菱花的边沿都显得非常光滑;八瓣菱花上妆点四蝶四云纹,镜钮之外、圈带之内又饰以四鸟四花枝,翔鸟或振翅欲飞,或敛羽而立,花枝则是双叶双花——正应了倦鸟恋花枝,成双喜相依。
匠聆其实并不钟爱家中工匠的技艺,她觉得那雕凿镶嵌之工折辱了她的身价,她生来就不该劳碌于木工技艺之中。
然而,当她将这面镜子迎进闺房时,她突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恋,她深深地为这面镜子、为镜中的自己而着迷了。她每天每天的拿着药石,一下又一下地打磨着铜镜镜面,她研磨的仿佛不是镜面、而是在造就出另一个更亮丽的自己。
终于有一日,她对这面镜子的迷恋升华成一种急于结合的欲`望。
匠聆亲手拆下了房间里阻隔外厅内室的帷帘,她让丈夫陆胜在对称的两瓣菱花镜缘出分别钻孔,两幅纱帏各自穿过对称的两孔,两端的纱帏最终被分别绑在左右两面墙上,纱帏得以伸展其形,而它亦将那面四鸟绕花枝铜镜高高地悬挂半空。
匠聆常与丈夫于镜前裸呈相对,抱铜镜而行就闺房之乐。
碎了一地的瓷片已然被人清理,倾洒的药汤也被擦得干干净净,她凝视着桌面刚盛上的一碗药,不禁蹙眉。就是因为身旁的人都不停地催促她赶快喝完这碗药,及至她看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