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梅问雪-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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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轻悦,明显是两人之间常有的戏谑之语,西门吹雪闻言,不禁唇角浮出一丝笑意,正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瞥过叶孤城的裤角,方才男人坐在镜台前,他并没有注意,眼下对方站起身来,西门吹雪这才发现男人原来并没有穿鞋。
叶孤城两脚赤露,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雪白的裤角下现出足掌,亦可隐约看见一角右脚踝处箍着的玉轭,与肌肤近乎同色,上面镶着的细碎宝石,在阳光下耀出眩目的灿芒,几乎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西门吹雪忽然想起昨夜两人缱绻缠绵时,自己在间歇的休息之际,是怎样将男人的足踝紧紧握住,抚摩把玩不已,而对方又是如何刚开始微微挣动,却又最终听之任之地顺应。。。一时间心头温软无已,只愿这花好月圆的时日能够无穷无尽,两人得已长长久久地厮守在一处,直至黄泉碧落,亦可永世相随。。。
叶孤城自是不能知晓他心底此刻在想些什么,手上收了小刀,用布巾替西门吹雪擦净了两鬓,然后右手便在他的肩上略按了一下,道:“可以了。。。起来罢。”说完,就走回到床边坐下,穿上鞋袜,慢慢着衣系袍。
一只微冷的手在他额上略探了探。西门吹雪感觉到手上传来的温度,于是就开口说道:“总还有几分热。。。今日莫要出去,只留在殿中就是。”
叶孤城并不违逆他,微一颔首,便是允了,却还是看了看窗外颇为明朗的景色,道:“昨夜雪疾风寒,却不想今日竟是这般好天气。”
外面阳光明媚,的确是冬日里难得的景况,就连枝头上的积雪,也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西门吹雪亦看了一眼窗外,在男子身边坐下:“雪化之时,尤为冷沁入骨。”
叶孤城眸光逸静,左臂微动间,已轻轻握上了西门吹雪皎白的衣袖下,略微露出的一小截指尖,淡淡温言道:“今晨早间,墙角那数十盆梅花,你可给浇了水不曾。”
像此刻这样的缠指交绕,是两人之间表示亲密近昵的常有举动,西门吹雪眼中浮出一点浅薄的微笑痕迹,轻轻回握了一下对方由于发烧而略带温度的手,应道:“。。。已然浇过。”
叶孤城眼睫下清癯的面容间,让阳光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淡淡金色,丰润的双唇也好似涂了一抹明辉,恍惚就有了晕开来的浅朱模样,西门吹雪松开了他的手,起身道:“可要茶。” 叶孤城点一点头:“也好。”西门吹雪听了,于是便转身走出了内殿。
不一时,一股淡淡的茶香便弥漫进来,西门吹雪右手托了一只描金漆盘,上面放着三碟果点,并一壶新沏的红茶,另一只手上却是提着一栏银架,上面站着只白羽黄冠的鹦鹉,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叶孤城此时却正斜靠在一张妃梓木坐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垂目细阅。金黄的光线中,他的轮廓似乎是有几分模糊,唯见发丝乌沉,一泻如波,刀裁般的鬓角上流淌着冬日的阳光,褐目中宁静的神色分毫毕现,衬着空阔湟贵的内殿中景物,有如一桢画卷。
西门吹雪凝视着正倚在矮榻上静静看书的男子。这个人眼下已是三十四岁,正处在一个男人最盛灿的年纪,由于身为前朝皇室嫡裔,自幼便是严于教养,言行气度,一举一动,皆是被调导得极有礼范。男人的容貌本已是绝好的,却又更有一份清凛如仙的风致,西门吹雪当年初次见他时,始知武林第一美男子之称,果然不虚,偏偏如今又添上一股天潢贵胄的矜雅纡贵气度,更是令人乍见之下,莫敢正视。
而这样的一个男子,却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叶孤城察觉到他进来,于是便抬一抬眼,扬起唇角道:“西门,你来看这一段。。。倒是有几分意思。”
西门吹雪走到他身畔,将手上提着的鸟栏挂在旁边一只高脚几子上,又把装着茶点的托盘放在矮榻间,这才坐到叶孤城身旁,道:“怎么。”
叶孤城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徐徐念道:“某人,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乃乱棒逐出;遂学医,苦读《本草》《医经》数载,遂有所成,乃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西门吹雪略怔了一瞬后,习惯性微抿的薄唇便稍稍上扬,就是在笑了。叶孤城垂目而哂,道:“此人想必是命犯苦煞,运气也实在是太差了些。。。”说罢,又继续读道:“一日,某人于巷中徐行,但见一女迎面款款而至,须臾走近,女倏乎停步,某人暗喜,心曰:“岂非属意于吾耶?”既而见女双目大睁,唇角抽蠕不止,遂暗叹道:“莫非又见吾貌丑,惊惧哉?”正辗转其念间,却见女双目愈睁大,口唇亦蠕蠕翕动,既而忽听其口出巨声,曰:“。。。啊。。。嚏!”
西门吹雪听到最后,不由得低笑出声,两人一时相视而哂,笑语融融。片刻之后,西门吹雪拿起茶壶,为两人分别斟上茶水,叶孤城执起杯子,略闻了一下茶香,道:“花橙白毫?”
西门吹雪颔首:“红茶养胃,你理应多饮些才是。”
冬日清冷的阳光中,叶孤城白荻色的五龙团绣长袍从矮榻上垂下一角雪白的袍摆,刺纹的绣饰银线在明光中熠熠闪耀出夺目的泽芒。男人轻轻握了握西门吹雪修长有力的手指,温然道:“。。。你费心。”然后略微舒一舒袖,拿起一杯斟了八分满的热腾腾红茶,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叶孤城浅啜一口,一面从碟子里取了一块豆绵奶酥,应用以佐茶,身旁西门吹雪则是喝了半盏红茶之后,便替他剥起碟里盛着的榛子,两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说话谈笑。
不一时,外面忽有人道:“父亲,玄儿可以进来吗?”声音清脆,自然是叶玄。
西门吹雪抬手为男子正一正发髻上挽着的白玉七宝簪,叶孤城开口道:“。。。进来。”
片刻之后,叶玄快步从外面走进殿中,穿着一翎孔雀蓝的锦织斗篷,头上扣着兜帽,雪白的小脸儿冻得通红,一边呵着手,一边已经跑到了矮榻前,扭股儿糖似地钻进了西门吹雪怀里,撒娇一般地抱怨道:“爹爹。。。外面冷死了,比昨天晚上下大雪时还冷。。。刚才玄儿和师兄在园子里练剑,手都快冻僵了。。。”
西门吹雪替他解开斗篷,露出里面絮棉的锦绣袄子,衣领和袖口上,都缀着雪白的绒毛。叶孤城在自己的杯中续上茶,然后递给男孩,淡淡道:“。。。喝罢。”
叶玄就着男人的手,将大半杯热乎乎的茶水一口喝了,顿时就觉得腹中暖了起来,叶孤城又拣了一块枣泥馅儿的软糕,喂给他吃了,这才随口问道:“你师兄眼下,在何处。”
叶玄舔了舔唇间粘着的点心上的糖粉,回答道:“师兄还在练功呢。。。他说孩儿还小,天气又这么冷,会冻着的,不用练那么久,所以就叫玄儿回房去。。。玄儿就过来见爹爹和父亲啦。”
正说话间,忽听一个声音道:“爹爹。。。外面冷死了,比昨天晚上下大雪时还冷。。。刚才玄儿和师兄在园子里练剑,手都快冻僵了。。。”分明就是叶玄的语气。
男孩愣了愣,然后便马上左右张望起来,随即就看见了旁边正蹲在鸟架上的鹦鹉,于是便微微抬起下巴,哼了一声,道:“呆鸟儿,不准学我说话!”
那鹦鹉扑扇了一下雪白的翅膀,踌躇满志地在银架上踱了两步,既而钩嘴一张,就是一句惟妙惟肖的重复:“呆鸟儿,不准学我说话!”
叶玄顿时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叶孤城则从碟子里拣了一枚剥好的榛子,递到那鹦鹉面前。鹦鹉见状,振了振翅膀,一伸嘴,就把东西啄进了口中,然后便抻了两下脖子,晃头晃脑地张望了片刻,就用喙开始慢慢梳理着羽毛。
叶玄气哼哼地朝那鹦鹉做了个鬼脸儿,然后就不再理睬它,而是转头对西门吹雪道:“爹爹,玄儿听人说,今天早上有新送来的螃蟹,所以玄儿就让人做了爹爹喜欢吃的蟹肉水晶包子,还叫他们拿了黄酒。。。师兄说螃蟹性凉,喝黄酒就能暖胃,爹爹等着吃饭的时候烫热了喝,好不好?”
西门吹雪见儿子伶俐懂事,虽是年幼,却也已知道孝顺长辈,因此面上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但心中却是有着淡淡的欢喜,用手抚了抚男孩的头顶,温言道:“。。。好。”旁边叶孤城见他父子二人和乐,心下也自是欣悦。三人一起坐着,叶玄虽然年纪尚小,但却是极聪明伶俐的,又很知礼有规矩,十分惹人喜爱,叶孤城与西门吹雪说着话,他在旁边认真听着,不时也问上两句,又有那鹦鹉偶尔插嘴混说一气,如此这般,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倒也十分和美融洽,不知不觉间,就已快到了中午。
一百零六。 双燕飞过阑珊处;且傍新雪听箫声 。。。
天色朗净,淡日映雪,墙边一大排花架上的各色盆栽梅花开得颇好,淡淡的花香萦萦绕绕,沁心润脾,十分怡人,笼满了一殿的暗香。
叶孤城背后叠着两只软垫,上身略微斜靠在矮榻上,静坐着看书,那只葵花凤头鹦鹉则蹲在他右手边的银架上,不时探头伸脑地往书卷上瞧上一两眼。叶孤城拿起茶杯,微微啜了口茶,只觉那红茶当中,似是也沾染上了一丝梅花的清香。
他旁边的鹦鹉抻着脖子,眼睛只盯住男人身侧碟子里剥好的榛子仁儿,十分馋涎的模样,无奈脚爪却被用一根银链子扣着,链子很短,拴在它蹲着的架栏上,根本动不了多远,因此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榛子,干馋着却吃不着。叶孤城见它探头缩脑,直勾勾盯住碟子的垂涎模样,便从碟中拈了两枚果仁,喂那鹦鹉吃了,一边又用手指捋了捋它雪白的羽毛。鹦鹉只顾着吃果仁,并不理会叶孤城的动作,身上的一两处羽毛细绒明显有些凌乱,少了一点,想来应该是昨晚与白貂缠闹在一起,厮耍滚打所致。
叶孤城又翻了两页书,一面吃上几块点心,过了一阵,觉得似是略有一点闷,于是便放下了书卷,将其搁在腿上。
他一时不再仔细去看着手里的书,只执了杯子,将目光移开,朝着身旁看去,雪白的衣袖摊垂在书上,袖口银色的刺绣图案,在阳光下闪出耀目的光。
旁边西门吹雪正在教授叶玄箫技,叶玄手里拿着支青色的玉箫,那箫周身细润光滑,音色极为清亮悠丽,是价值千金的上品,叶玄将其执在手中,动作明显十分笨拙,正呜呜噜噜地吹着,他初学此道,自然是生涩手拙的,亦是难免出错,而且也吹得颇有些难听之意。但西门吹雪面上却也毫无烦厌不耐的模样,只拣了一首极简单的曲子教他,细细教导发声吹奏之道,一面出言指点技法。
叶孤城不觉就将目光停在了这父子两人身上,清冷的日光当中,西门吹雪线条鲜明的侧脸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硬朗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了许多。他今日换了件萼白的长身箭袖,漆黑的头发垂在身后,黑白映衬,极为醒目,面容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鼻梁挺矗,额头饱满,一痕薄唇向来略略抿起,虽是周身的气势实在是冰凛硬厉了些,但也并不有损他的容貌,只是因为绝大多数人为他的气度所慑,不自觉地便下意识忽略了男人的长相,唯有与其日日耳鬓厮磨之人,才知道欣赏对方身为男性,身上所蕴藏着的深厚魅力。。。
叶孤城静静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