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才郭奉孝-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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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忘掉了什么。
因为忘掉了什么,所以纵使身在热闹的街头,纵使身旁都是温暖的灯火,他却仿佛处在大雪茫茫的荒野,被北风的孤寂刺得彻骨寒冷。
抬目,他望见了街头一正抱着一大堆东西的少年,一脸无奈而宠溺的看着那还在四处逛街买东西的少女。灯火的照映下,少年少女衣袂翩翩,羡煞了旁人。
一个名字霎时出现在脑海之中,他张嘴想说出,却就卡在喉咙中,无法唤道。
他急急地转过身。
之前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有没有真正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只要他一回头,就会看见那深沉又倔强的少年,冲他微笑。
可如今,灯火阑珊处,仅留荒芜。
原是故人已逝。
从梦中惊醒,司马懿坐起身,刚刚睡梦中彻骨的心痛还让他记忆犹新。他环顾了一遍四周,这才想起来他还身处营帐之中,离洛阳还有不到四日的路程。揉着有些发痛的头,他暗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患得患失了,子桓虽然身体还虚弱,但精神却十分的好,这一年认真开玩笑寄来的书信也不算少,前几天还把不知道他多少年写的《燕歌行》中的“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写在信的末端,让他哭笑不得。
“将军,有人求见。”营外有士兵禀报道。
“这么晚了,是何人?”司马懿皱眉问道。
“他自称是朱建平,说是将军的故友。而且……他不肯进军营,说是要将军去营外见他。”
朱建平?司马懿眉头皱的更深了:“让他等会儿,懿这就去。”
匆匆披上外袍,司马懿来到营外。月光皎皎,洒在人一身白衣上,仍旧是岁月无法侵蚀的仙风道骨。他用目光扫了扫司马懿身后的士兵,司马懿明白他的意思,吩咐他们退下,而后冷笑开口道:
“经年不见,先生风采未改呀。懿一年前遍寻天下都未曾找到先生,原是先生闭关修炼成仙去了。”
“非也非也,在下这叫驻颜有术。”朱建平高深莫测的摆手,而后摇着羽扇,正经了神色道,:“至于这一年,在下是去调查了些困扰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仲达想不想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对吧。”早就知道人的性子,司马懿冷着脸接下去道。
朱建平一笑,点点头道:“的确,仲达问了在下也不会回答。毕竟知道的越多,越易遭到天罚。在下就是个例子,查明了困扰了这么多年的事,代价却是黄初七年就要去了。”
司马懿看着人明明坚朗的身子骨,皱眉不语。
“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了纠正之前给曹二公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相面的一个错误而来的。”
“圣上四十岁的劫已过,先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吧。”司马懿急急打断人,却架不住心头逐渐涌起的不安感。
“仲达,桀骜如你,也肯行自欺欺人之事么?”朱建平目光微冷反问,见司马懿沉默不语,便道,:“本来的天命轨迹,是曹丕在曹操去世的同年,就当称帝,定国号为黄初。但因为曹昂继位了魏王,所以黄初年便往后拖了一年……”
“曹丕的劫,不是四十岁,而是黄初七年。”
一步踉跄,司马懿差点摔倒。出征之前人的不舍与目光中隐含的深沉此刻清醒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厉色道:“你早就告诉了子桓对不对!子桓早就知道对不对!”
“没错。”朱建平目光平淡的望着人,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哀伤,:“一年前,在下为弄清事情,曾特意求助于圣上关于郭祭酒当年的事。当时,在下便将一切如实告诉圣上了。”
朱建平似乎还在说什么,司马懿却再也听不下去。他急急到营中牵了匹马,翻马而上向洛阳城奔去。
洛阳内殿中,曹丕侧倚在床头,面如纸白,沉重的咳嗽声响彻大殿,中衣早就鲜血斑斑。转头望一眼窗外皎月,他苦笑一声,而后硬压下咳嗽,沉声坚定对侍从道:
“传旨,快马送至军中,召司马懿入内殿听宣。”
天命最可悲的,不是它的不可改变,而是当你明明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切却都转了一个圈,回到了最初的轨迹。
望着苍穹中那颗逐渐昏暗的帝王星,朱建平挑起一抹微笑,一甩衣袖摇着羽扇朝荒野走去。
算了一生,最后能道明天机,倒也不错。
也算,此生无憾了。
内殿中气氛沉重,所有的太医都早在一个时辰前就都请罪称回天乏术,曹丕没有过多责怪,只是让他们和宫人都退出去。最后,只余司马懿跪在龙床前,敲着曹丕一次次的咳血。
滴落在地的血液,是绽放的曼陀沙华,艳丽的绝望。
“仲达……咳咳。大胜而归了……咳咳……对吧。”抹去嘴角的血迹,曹丕招招手,让司马懿上前来,:“可惜了,城中牡丹应该开的正艳呢,朕却无法去兑现花期之约了。”
口几张几合,司马懿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扶着人坐起,一切一如一年前的场景。
可惜,这次他却没了那与天相搏的气势。
没办法了,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留不住他了。
察觉到人的沉默,曹丕反握住人的手,似是想说些什么安慰人,但话一出口就又变成了咳嗽,越咳越烈,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他又咳出一大块血,苦笑道:“仲达,还是先替朕拟旨吧。”
口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司马懿才沉沉的道:“唯。”
展开黄绢,执起狼毫。昔日多少次,他都在这里,替着曹丕拟旨,一笔一划,甚至是那末尾的习惯挑起,都刻入了习惯之中。沉默着,他沾墨望向曹丕,等着人的话:
“朕以而立之年,继父业,定天下。虽不敢自比贤明之君,然所作所为,皆以万民苍生为重,以自身荣辱为轻。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定论,朕当无愧于心。今朕病重,恐不久人世,太子曹睿遵古训继朕大统。睿儿年幼,由丞相司马懿、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为辅政大臣,以保天下安定,江山永固。”
曹丕说完最后一个字,忍了许久的咳嗽终于又一涌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刺痛了司马懿的双眸。
“仲达。”语气越来越虚弱,曹丕冲着司马懿笑笑,目光渐渐涣散起来,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当年,在许都,你知道大哥是用什么劝动丕的么?”
“……”
“大哥和丕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父亲曾经一心是汉室之臣,但却肯筹谋,仅为了让丕能名正言顺的去世家,扫外族,定天下。大哥心有忠君爱国之情,却宁可自诩无能,放弃他本该有的权势地位……”
“丕很久之前,做过一个梦。那个梦里,似乎是丕去世很久很久之后,蛮族入侵,北方沦陷,杀伐抢掠,血流成河……”
“一族之利,一朝之姓,与天下苍生孰轻孰重?弑兄篡位,骂名担身,与可扫清外胡孰当孰为?”
“所以,仲达,若是一日,丕的子孙不肖……”
“圣上莫再说了!”司马懿急言打断曹丕的话,:“懿此生都为魏臣!”
曹丕早就料到了司马懿的反应,他虚弱的微笑摇头继续说下去:“若朕子孙不肖,君可自取。”
仲达,你可知朱建平曾经和朕说过,你的命格,本该是帝王。
三马同食一槽,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改朝换代,不过是春秋变换,又有何值得惊异。既然魏可代汉,那么终有一天,司马氏也可以代替曹氏,只要能守住天下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这便也是,父亲与大哥的希望吧。
涣散的双目最后一次坚定起,一如当日那个坚定倔强说着“要为天下做些什么的少年”,也一如那日登泰山受禅,俯瞰山河帝王的君临天下:
“司马懿,朕宁亡国,决不亡天下。”
黄初七年,魏文帝曹丕驾崩,尊其文告,不树不坟,葬于首阳陵。
那年冬季,司马懿去探望了一次曹植。去了那里他才知道,在他前往辽东的一年间,曹丕曾拖着病体来看往过曹植。这对曾经那么关系要好的兄弟,相顾无言对坐了一个时辰,曹丕最后提笔落下几句诗词,起身离开。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
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
当听到司马懿带来的曹丕去世的消息时,这个曹丕曾经最为疼爱的少年,捏着那张被他反复折起又打开的纸张,泪流满面。
“白痴二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和植说清楚!你明知道植……”
是的,虽然司马懿什么都没有说,但聪明如曹植,了解曹丕如曹植,已经猜出来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一擦泪水,曹植忍住悲痛,微笑如当年那饮酒唱歌的白马少年:“有劳先生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这才是植的二哥,植当为二哥高兴才是。”
无言以对,无泪以流,默然起身离去。
司马懿回到洛阳的时候,是黄初八年,正月大雨,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
对了,这年不是黄初八年,是太和元年。
司马懿后来经常会做梦。
有时是许都郊外,桃花纷飞,少年舞剑青影,落英迷眼。
有时是花灯佳节,热闹非凡,欢歌笑语,灯火阑珊处人笑容灿烂。
有时是水乡江南,人面对着自己的举动,不说其他,仅是一句“丕信仲达。”
有时是汉宫斜阳,明明想要哭泣却又倔强的人,一遍遍确认着是否他真的会陪他一起走下去。
有时是持节戎马,城楼上人轻折杨柳微笑,待人征战而归。
但更多时候,却是茫茫不见边际的荒漠、开了又谢的洛阳牡丹、杨柳纷飞空无一人的河堤、清冷寂寥的半轮残月。
君何在?
君已逝。
纵使夜半梦回,却无处可寻。
后来,曹爽叛乱,他率兵诛之。望着皇帝隐藏在赞赏后越来越不信任的目光,司马懿长叹一声,托病辞相国、郡公之位不受。
一年复一年,白霜落青丝。
他坚持着一步一蹒跚好不容易登上城楼,静静地站立眺望,直到夕阳下的红霞染遍山河万千。
突然想起,甚至有人对于他登城楼的行为,都会暗自称为他狼子野心,企图将九州收为己物。
其实,宏图霸业,位高权重又如何,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三尺黄土一埋,成了后人品头论足的笑谈罢了。
他,不过是因为这是人的山河,想睹物思人罢了。
却听山河永寂。
所以呀,懿最后,果然还是输在你曹子桓手里了。
冬风几寒,便连叹息也吹成了沧桑。
毕竟是老了,身体倒也坏了下去。躺在病床上的司马懿,想到自己将不久人世,反而有一切都将结束的舒畅与轻松。
他努力睁眼,浑浊的双眼企图望清在他床边,那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他知道,在自己去后,所有司马家的力量就会交到他们手中。
而那力量,足以以司马代曹,改朝换代。
“咳咳……你们……”
司马师和司马昭赶往侧耳倾听,虽然他们明白,自己这个固执的父亲,最后给他们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