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戬之神仙难为-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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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怒道:“本王是要守卫凌霄宝殿的神将,怎可擅离职守!再者,这天柱附鬼,本王哪来的法子!”
——“不对。”
心底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李靖自己也不受控制地喃喃说出了这两个字:“不对。”
“什么不对?”沉香注意到他的异样,他有种极为微妙的感觉——李靖,能帮他想出办法来,而且是十分有用、十分直接的办法。果然,李靖沉思片刻,霍然昂首立于云端最前方,手托宝塔,头戴翎冠,威风凛凛,眼光炯炯:“素闻共工就住在这片海域。我倒是想会会他。若是共工再次撞倒天柱,恶鬼自然散出……到时便一定能将恶鬼尽数收复!”
余下几人听得张目结舌,惊异非常,正想说什么打消他的念头,李靖却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下云头,念动口诀,将越变越大的玲珑宝塔悬于海上,强劲的吸力将滔天白浪引成巨大的漩涡。哪吒看了,道一句“好玩”,也跟着取出混天绫搅动起来。沉香直觉不好,却又想不出理由来阻拦,伸手将梅山兄弟挡在身后,急道:“快去跟我娘借宝莲灯来!”
……
杨戬回到洞内,便看见王母在外室等他。他没心思问她等了多久,只头也不回地回到身体中,很快披衣出来拜见。王母见他虽然憔悴,举手投足间司法天神的气势却分毫不减,心里也是高兴,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洞里的长短。杨戬也不急,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但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唯有他心知肚明。王母察觉到他现在对他说话全然没有以前恭敬了,有些疙瘩,便安慰道:“你在这里重伤五十年,本宫没来看过你,实在是天上风声太紧,玉帝对你的事非常敏感,本宫找不到机会下来。现在天上也过了快两个月了,本宫才能来看看你。你放心,只要有本宫在一天,本宫就能保你无事。刘沉香他要是想要你的命,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听她唠叨了这么多,杨戬深深行了礼,只说“多谢娘娘恩典”。王母心道,杨戬这厮向来如此,薄情得很,她把他扔在这里五十年不管,他当然不会太相信她。看来接下来还得做做戏,把杨戬骗过去才好。想到这里,她脸上又扬起笑容,问:“你为什么要伤李靖?”
杨戬道:“小神不知。”
“胡说!逆天鹰是你的下人,他做什么,难道不是听你差遣么?!”
杨戬被她说得一怔,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杨戬快死了,想拖个看不顺眼的人一起下地狱都不行么?”
王母表面不满,心里却是欢喜于他还肯向自己坦白心事,只佯怒地教训道:“结果却被沉香给救了!本宫看,就算李靖老奸巨猾,不被沉香套住,哪吒却是一定的了。你此举反而便宜了你那妖孽外甥,你懂么!今后决不能再犯傻了!”
杨戬俯身下拜,恭送王母。
王母走后,杨戬的身形才稍微放松下来,慢慢一步步挪到桌边坐了下来。逆天鹰看他正闭目养神,不忍打扰,颇有些烦闷地撇了撇嘴,将茶壶中的水用法力熨热了,给他倒一杯放在桌上。杨戬隐约听到一些动静,却已累得睁不开眼,呼吸也有些粗重。逆天鹰站在旁侧端详着他的眉眼,想到方才和瑶姬一起扶他上床时,手间的那种冰冷而仿佛会让人上瘾一般的触感,整颗心又是一颤。他微微皱起了眉,将自己的冲动强行压制下去,手却已经搭上了杨戬的腕子。
“……我是怕你死得太早!”被杨戬冷厉的眼神一扫,逆天鹰的手依然没有放开,只是脱口而出道,“哪有你这样的神仙!把自己折腾得这么惨就算了,还东骗一个西骗一个。天上那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被你骗了都快一千年了,竟然还相信你!”
杨戬听了,脸上虽然还是没有表情,却被他逗得散了些愁云。他任由他把过脉,才问:“怎么样?”
逆天鹰道:“五浊珠是不能逼迫傀儡做他不愿做的事的。”
杨戬微微叹了口气,撑着桌面站起身来,滑落下来的衣袖将皓白的腕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刚才除了王母娘娘,还有别人来过么?”
“……来了还不如不来!”逆天鹰怒道,“她说她是你娘的魂魄,可是她说什么没资格做你娘,连见你一面都不肯。下次她要是敢再出现,我一定把她扇到……”
“别说了……别说了。”杨戬颓然坐倒在床沿上,口唇微颤,短短六个字就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甚至不觉得有多疼痛,不觉得有多愁苦,他的目光好像被定格了一般,只落在床头的那方手帕,和那只瓷碗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端起那碗,勺子在碗里叮当摇晃。再看那方手帕,上面染了血,晕开浅浅一层红色。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血竟是如此刺目,如此……残忍。
“……她,”杨戬的声音却是意外地平稳,“她还说了什么?”
逆天鹰觉出他的不对劲,却不能骗他,坦白道:“她要你回灌江去,不要管你妹妹了。”
屏风里面许久没有动静。逆天鹰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杨戬忽然问:“你没有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我要是骗你,你死了我就给你守坟两百年!”
杨戬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你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罢,杨戬便艰难地在床上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了,仿佛要睡。耳边传来逆天鹰翅膀扇动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了。
他慢慢抬起了手,覆上双眼。死死地,久久没有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得不说我的体质又发作了。
然后我得说楼主真的很讨厌那啥,楼主一直希望和平为上,不要再让楼主那啥了,楼主以前那啥过很多次,真的很累了= =
☆、第十八回·半生约,水神怒撞擎天柱
说是要去看看杨戬,真正出发的那天,却已经距离顺手搭救梅山老四老五有一个月之久了。玉鼎真人很头疼,他一想到自己那徒弟是又气又恨又心酸,想到徒弟的妹妹外甥兄弟就只剩下厌恶了。他总想着要给徒弟多带些好东西去,免得他又在那里受苦受难却一声不吭。可是玉鼎真人法力低微,从玉泉山去一趟北邙山,大半路程是飞的,剩下的全是用脚走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尽量多给徒弟带吃的穿的用的,越多越好。路上要是拿不动了,大不了找附近的土地山神帮忙看着,再跑一趟就是。
杨戬不懂自爱,做师父的当然要多疼他,否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么?
这次他扛了一床棉被,从书库里搬出好几套书,拎了两只烧鸡,路上又买了一壶酒,沉甸甸的就出发了。飞了一段果然又飞不动了,只好下地来走。走着走着就有人跟他打招呼,又去看徒弟啊?他悻悻地说是。那些人往往报以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却总是无限唏嘘地安慰他——这才五十年,杨戬罪孽滔天,恐怕没那么快放出来。神仙的生命那么长,何必耗费在这一个徒弟身上呢,再收一个不就好了?再说,一来一回花费你近半年,还不如……
玉鼎真人摇着蒲扇打哈哈:贫道没有徒弟,贫道哪里来的徒弟?你不要害贫道,贫道就是到处逛逛,春个游野个餐。
那就好那就好。那些神一脸心照不宣。那你多保重!这路上小妖怪还不少!
玉鼎真人干笑着转身就走,肩上重重的包袱,心里重重的心事。走了有半个时辰,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天:没了当齐天大圣的徒弟,又没了当司法天神的徒弟,连小妖怪都敢欺负贫道了……前尘旧梦,今非昔比啊。
不错,他没本事,他胆子小,他怕麻烦更怕死。从五十年前开始,他再也不敢对别人说杨戬是他的徒弟,他只说自己没有徒弟。当别人建议他再收一个徒弟时,他总是干笑着答应,甚至还能和他们开几句玩笑,然后很快把那些嘴脸抛之脑后。
自从那猴子成了佛之后,他就打心眼里认为,他玉鼎真人只有一个徒弟,就是杨戬。
走得累了,打算在林子里住上一宿。东西都还没放下,土地就拄着根拐杖来找他胡侃。玉鼎真人懂得多,天上地下什么都能说出点东西来,这土地和他的交情便是从这里建立起来的。土地看着玉鼎背着的包袱又大又重,手里拎着烧鸡烧酒叮哐作响,终于忍不住了,劝道:“杨戬那厮虽说是你的徒弟,可是他做了神仙之后也没给过你半点好处,更没想过要报答师恩吧?他现在被封印在北邙山,那是罪有应得。你一年跑两趟,一趟就是四五个月,不得把自己累死?他说不定还不领你的情。”
玉鼎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胡子拉碴的脸,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
“我是为你好啊,”土地道,“要是被天庭知道了,说不定会迁怒于你,到时候不止你不好看,你的师门也难辞其咎啊。”
“真是太——精辟了!”玉鼎从怀里掏出几张破纸来,又从袖子里取出毛笔,舔了舔笔尖就写上了。然而他该写什么呢?真的要把这些混账话写下来么?他的手竟然开始发抖,笔也不听使唤。眼睛热鼻子酸,奇怪的感觉正从他心底喷涌出来。
“你这不是很有事做的么?留在玉泉山,多写写书。杨戬死活也就那样了,好不了也坏不了,你一年去两趟和两年去一趟,实在没什么区别……”
“……贫道就先走了,耽误太久不好,”玉鼎忽然打断了他,背起大包袱拎起小包袱,“贫道没有徒弟,以后也不会有。”
土地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好歹没想出话来留住他。玉鼎真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会轻易摆明了发怒,可是他心里究竟珍惜些什么在乎些什么,恐怕唯有他自己知道。
他又是飞又是走,路上碰上什么人什么神都不想理会。但当他抵达北邙山脚的时候,已经是芒种了。山脚下一排排整齐的农田里绿油油水汪汪的一片,都是些刚刚种下不久的稻秧,似乎是昨夜才抽的新芽,生机勃发的样子。田垅上奔跑着一群孩子,女孩男孩,笑着叫着,带头的那个手里抓着只做工简陋的纸鹞,纸片做的鹞尾在风里呼啦啦作响。
他恍惚了一下,却想不起来杨戬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童年。第一次见到杨戬,他似乎是为了救他的妹妹而强开天眼,神力透支整夜昏迷。后来他的生命中就从未缺少过他妹妹的痕迹,即使是那八百年司法天神。而他又是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呢?不是看他可怜,只是觊觎他的神目、好奇他的天资,想一窥其威力而已。
而今天他会走到这一步,和玉鼎真人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一度后悔自己说什么“一如既往,忍辱负重”,让杨戬无法回头。但他知道,杨戬从未后悔过。他疼惜他的妹妹,他也相信他的师父,所以他根本就……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玉鼎真人慢慢爬上了山,北邙北部道路逼仄山势陡峭,他不由地抱怨了几句,却立马想到这地方埋着那东西,万一惹火了它可不是开玩笑的。当即便闭上了嘴,一心一意走他的路。他是傍晚时分抵达北邙的,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总算走到了洞口,抹一把汗喊一声“徒儿”,结界便应声破开了一人大小。玉鼎真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瘫坐下来,背靠着那被褥大喘了几口气,才声嘶力竭地说:“徒儿啊,师父说啊,你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