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盗贼拉莫瑞-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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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体强壮、四五十岁的中产阶级男子。他的胡须和头发沾上了某种棕色染料,淡黄色衬衣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汗衫和廉价棉丝短斗篷,脖子上没打领带或是颈巾。
“保持原位,不差分毫,”一个桑赞男孩说。
“而且绝不会被烧光什么的。”另一个说。
“如果你们俩能烧光石头和祖灵玻璃,那说明诸神对你们有更高的期望,不会把你们塞到这儿来做我的学徒。老老实实待着。我带洛克去,嗯……”
锁链斜眼瞅了下拉莫瑞,随即做出个饮酒的动作,然后捂着下巴,装出痛苦万分的样子。
“哦……”卡罗和盖多异口同声地叫道。
“没错,”锁链在脑袋上扣了顶小皮帽,拉过山羊的缰绳。“等着我们。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挺有意思的。”
2
锁链牵着山羊走上连接福利亚区和吻金路的一座玻璃小桥。洛克突然说道:“这位巴萨维大佬。我记得盗贼导师曾跟我提到过他。”
“你说的一点没错。我估计是你把祖灵玻璃藤酒馆烧成平地的,那次。”
“啊。这事儿你也知道。”
“哦,你过去的主子一跟我讲起你的故事,他就有点……闭不上嘴,一口气讲了好几个钟头。”
“我是你的誓卒,那你是巴萨维的誓卒吗?”
“没错,这简单明了的描述,足以说明我们之间关系。所有正派人都是巴萨维的士兵。他的眼线,他的耳目,他的手下,他的臣仆。他的誓卒。巴萨维是个……很特别的朋友。我帮过他一点小忙,那还是在他得势之前。你可以说我们一同成长。我得到了特殊的关照,他得到了,嗯,整个卡莫尔城。”
“特殊的关照?”
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是卡莫尔城入夏以来最适合散步的夜晚。不到一小时前刚下过场豪雨,新鲜的雾气像幽灵巨人的大手,将卷须缠绕在众多建筑物周围。就连这雾也比以往凉爽几分,而且还没被海盐、死鱼和人畜废物的芬芳浸透。伪光退去后,吻金路上行人很少,离他们距离又远,所以洛克和锁链说起话来相当自由。
“特殊的关照。我得到了宽待。也就是说……哦,卡莫尔有一百个帮派,洛克。一百多个。我当然不可能全都记住。有些帮派成立时间太短,或是过于不服管束,让巴萨维大佬难以信任。所以他会留心盯着他们——要求他们频繁汇报,在他们之中安插眼线,严格控制他们的行动。也有像咱们这种用不着经受严格盘查的帮派,”锁链指指自己,又指指洛克,“只要没有不轨的确凿证据,就会被默认为老老实实办事。咱们遵循他的律条,从收入中给他留出分成,所以大佬觉得多多少少可以信任咱们,相信咱们不会捣鬼。没有盘查,没有探子,没有烂事。‘宽待’。这是值得付钱的特权。”
锁链把手伸进斗篷里的一个口袋,里面传出一阵悦耳的钱币撞击声。“实际上,我兜里揣的就是对他的一点点敬意。这星期佩里兰多神庙香火罐收入的十分之四。”
“你刚才说,有一百多个帮派?”
“这城里的帮派比臭味还多,孩子。有的比阿瑟葛兰提的许多家族还要古老,有的比某些教会还要戒律严明。见鬼啊,过去城里曾有将近三十个大佬,每人手里都捏着四五个帮派。”
“三十个大佬?都像巴萨维大佬这样?”
“是也不是。是的,他们都管理帮派,下达命令,发火时会把人一刀剖开,从鸡巴一直切到眼球。不是,除此以外,他们跟巴萨维没有一点共同点。五年前,这里有我所说的三十个大佬。三十个小王国,全在街上拼杀、偷窃,彼此开膛破肚。全在跟黄号衣开战,那时卫队一周就要处死二十人。这还要说收成不好的时候。”
“然后巴萨维大佬就从塔尔·维拉来到此地。也许你不会相信,他过去是瑟林学院的一位学者。教授修辞法。他夺下了几个帮派,便开始动刀子。不是暗巷流氓那样,更像是个切除疳疮的医师。巴萨维干掉一个大佬后,会把他的帮派也抢过来。但如果不是情非得已,他不会依赖他们。巴萨维会给他们足够的地盘,让他们自己挑选帮主,然后拿走属于他的那份油水。”
“就这样。五年前,有三十个。四年前,有十个。三年前,只剩一个。巴萨维大佬和他的上百个帮派。他把整座城市,所有正派人——包括本帮在内,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该死的运河上再也没有公开战斗。再也没有一排排盗贼在耐心宫前被同时绞死——如今他们一次顶多处理两三个了。”
“因为秘密和约?我破坏的那个?”
“你破坏的那个,没错。你假定我知道这件事,干得不错。是的,我的孩子,这正是巴萨维盖世功业的关键环节。说到这件事,他是经由公爵的一名代理人,跟尼克凡提陛下达成了长期协议。卡莫尔城的帮派不会再碰贵族,无论船舶、马车,还是货箱,上面只要有实实在在的徽章印记,咱们就不会碰一个指头。作为交换条件,巴萨维成了卡莫尔几处诱人城区的真正主人:引火区、窄巷区、渣滓区、木废墟、陷阱区,以及部分码头。另外城市卫队在履行职责时,也比较……放松。”
“所以咱们可以抢任何不是贵族的人?”
“还有黄号衣,是的。咱们可以对商人和兑币商下手,还有进进出出的货物。孩子,流经卡莫尔城的钱财,比这条海岸线上的其他城邦都多。每周都有数以百计的船只,数以千计的水手和船长。咱们放过贵族,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不会惹恼商人、兑币商和其他人吗?”
“如果他们知道实情就会。所以在‘和约’之前才会有‘秘密’这两个字。正是因为这个协议的存在,卡莫尔城才会变成如此美好、舒适、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本就没多少钱,那所要担心的也只是丢点小钱罢了。”
“哦,”洛克拨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小鲨鱼牙。“好的。但我在想……你说我过去的主子花钱买下了杀我的权力,又卖给了你。你不……杀我,不会惹巴萨维生气吗?”
锁链哈哈大笑。“如果这会让巴萨维生气,那我干吗还带你去见他,孩子?不,用不用死亡标记,全看我是否乐意。我买下了它。你不明白吗?大佬不在乎我们到底用不用,只要咱们承认生杀予夺的权力属于他就行。这就像是某种只有他能征收的赋税。明白吗?”
洛克骑在山羊上,沉默地思考了几分钟,吸收着这些话。抽痛的脑袋让这个概念变得更加难以理解。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过了一会儿,锁链神父说,“这个故事会让你明白,今晚你要去晋见并宣誓效忠的是个什么人。当年,巴萨维大佬对卡莫尔城的统治才刚刚建立,局面十分紧张。有伙帮主准备一有机会就把他除掉,而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们时刻提防着巴萨维的反击,你明白吧。他们曾帮他夺取了这座城市,深知他的手段。”
“所以这些人小心戒备,保证巴萨维没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如果他割断几根喉管,那么这些帮派就会四散开去,警告彼此。那会是一团浸满鲜血的乱麻,一场漫长的战争。他明面上没有任何反应。而那些人谋逆的谣言愈演愈烈。”
“巴萨维大佬通常在大厅中召见臣属,这地方现在仍在木废墟中。它过去是一艘废弃的大型维拉战舰,就是运输军队的那种宽底大帆船。它抛锚在木废墟,算是个简易宫殿。巴萨维把它称作浮坟。嗯,在浮坟里,他郑重其事地铺了张艾什米尔地毯。真是个好玩意,就连公爵也会把这种货色挂在墙上,以免搞脏。巴萨维让周围所有人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张地毯。”
“结果他的手下人只要通过观察地毯,就能知道他会如何对待客人。如果场面要见血,那地毯就会被卷起来,妥善保存好。从无例外。几个月过去了。地毯卷起,地毯铺下。地毯卷起,地毯铺下。有时候,他招来晋见的人一看到巴萨维脚下光秃秃的地面,就会扭头逃跑。而这无疑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的罪行。”
“好了。再说回他那些不老实的帮主。他们都不蠢,不会在没有帮众保护的情况下进入浮坟,更不会单独面对巴萨维。当时大佬的统治还不太稳固,不能为这点事大动肝火。所以他等待着……有天晚上他邀请了九个辣手的帮主来赴宴。当然不是所有不老实的头目,但又是最聪明、最强横,人马最多的。这些人的探子带回口信说,那张绣工精美的地毯,大佬最钟爱的珍宝,就铺在地上供所有人观赏。地毯上摆了张宴会桌,桌上的食物之多,恐怕诸神都未曾得见。”
“所以那些愚蠢的杂种认为巴萨维是认真的,他真想谈谈。他们以为大佬害怕了,都期盼着真心诚意的谈判。所以他们没带自己的人马,也没制定后备方案。他们以为自己赢了。”
“你可以想象,”锁链说,“等他们坐进华美地毯上摆放的坐椅时,心中是多么震惊。五十个巴萨维的人涌进房间,手里都拿着弩弓,这些可怜虫身上扎满弩箭,要是被发情的豪猪看见,肯定会抓一个回家去,狠狠干上一场。如果说有一滴鲜血没有落在地毯上,那肯定是飞上了天花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那地毯给毁了?”
“不止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巴萨维知道该如何营造期望值,洛克,他知道怎么用这种期望来误导跟他作对的人。他们以为大佬的嗜好,可以保证自己活命。结果呢?只要敌人够多,势力够强,他就会满不在乎地毁掉一块该死的地毯。”
锁链指着南方,也就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这就是在半里地外等着跟你谈话的男人。我强烈建议你管好自己的舌头。”
3
“致命失误”是把卡莫尔地下社会呈上台面的地方。一间毫不掩饰的罪犯酒馆,各色正派人可以在这里饮酒作乐,不受拘束地谈论他们的生意。可敬的普通市民在这儿就像托儿所里的毒蛇那么显眼,而且很快会被长相凶恶、胳膊粗壮、脑子不拐弯的大汉“护送”出门。
这里可供整帮人马一面喝酒,一面讨论如何下手,或者只是大吹大擂一番。他们喝醉时,会大声争论从后面勒死人的最佳手法,或是在酒水食物中用什么毒药效果最好。他们会公开嘲笑尼克凡提宫廷中的荒唐事,他的税收计划,或是跟铁海其他城邦签订的外交协议。他们会用骰子和碎鸡骨当作军队,重演整场战役,大声宣布在尼克凡提公爵向右推进时,他们会往左转,或是当疯伯爵叛军麾下五千黑铁矛从神门山上冲下来时,他们会如何站稳脚跟,守住阵地。
但无论在酒精、凝视药和怪异的杰里姆致幻粉中陷得多深,无论幻觉带来了多么辉煌的地位和能力,都没有人胆敢向韦加罗·巴萨维大佬提出任何建议,哪怕只是让他更换马甲上的一颗钮扣。
4
断塔是卡莫尔城的一个标志性建筑。它位于陷阱区最北端,高逾九十尺。陷阱区是一处破落拥挤的街区,从上百个沿岸码头而来的水手们每晚都在此地流连,从酒吧到酒铺再到赌档,如此循环往复。酒馆老板、妓女、拦路贼、赌棍、诈赌者和其他下等骗子就像筛子一样过滤着他们的金钱,直到这些人兜里空空荡荡,脑袋昏昏沉沉,才会被扔回船上,熬过新一轮的宿醉和病痛。他们来如潮水,去如潮水,只留下一堆铜和银(偶尔也会有血)的�